收银台前，西蒙把那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翻扣在台面上，手往口袋里掏钱——像往常摸五枚银币，今天却摸了个空。不对，银币在，但价钱不对。
“一贝尔金币。”
收银员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黄书什么时候涨到这价了？西蒙疑惑地抬眼，收银员却偏过头去，一脸吃了屎似的为难。西蒙顺着那眼神看过去——刚才那女人正捏着《饥渴如渊》，指尖掐在半裸女人的腰线上，而台面上扣着的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本厚得能拍碎人脑壳的圣典。
西蒙刚要开口骂娘，对方先发了话：“圣典是我送你的，希望你能怀着虔诚的心，好好领悟其中的真谛。”完全一副哄孩子的腔调。
西蒙盯着那本砖头，脑子里飞快地拨着算盘——这玩意儿打折卖，怎么也得值七银币，倒也不亏。他立马换上一副市侩的笑脸：“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送，那我就大发慈悲地收。谢了！”说罢抄起那厚重的累赘，转身就走。此刻他唯一的念头，就是离这个女神经病远点，再远点，最好别再闻见那股甜腻的熏香味。
刚出书店，迎面一个穿得像花篮、脸颊上雀斑显眼的萝莉叫住了他。
“真巧！西蒙同学，你也是来购书的？”
西蒙举起手里的圣典，脸上挤出一个名为“上进心”的僵硬笑容，嘴角抽搐：“啊——对！最近准备考神教编制。”心里却在骂：这又是哪路神经病？
“我也刚准备离开，你要去哪儿？我顺路捎你一程。”萝莉话音刚落，她身后的教养嬷嬷便轻咳一声，眼神像刮骨刀扫过西蒙，那赶人的意味比尿骚味还冲。
西蒙干笑：“不必麻烦，我正要去商业区的蔷薇酒馆取个快递。”他特意咬重了“蔷薇酒馆”四个字。帝都的圈子就这么大，这种销金窟的名声能让贵族女士捂着脸跑出三条街。
“太好了！正好顺路，一起吧。”傻萝莉显然不懂，或者对“蔷薇酒馆”有什么误解。
西蒙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把话说得更露骨些——比如那地方妓女比书多——身后传来带着戏谑压迫感的女声。
“女士都主动邀约了。西蒙同学，你的礼仪，是让你这般拒人的么？”
那个女神经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萝莉身边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手里没拿那本黄书，倒像是刚从教堂里飘出来的幽灵。
西蒙硬着头皮，依足了礼仪那套虚伪的规矩，伸手虚扶了一下车门，语气恭敬得像是给死人上香：“承蒙您屈尊相邀，在下绝不敢失礼。”
刚挤进马车，西蒙就开始后悔。
老嬷嬷坐他对面，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刮来刮去，仿佛在数他身上哪块肉最该被插一刀；女神经和他挤在一边，却像躲避瘟疫似的紧贴车窗，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，鼻子里偶尔哼出一声；只剩斜对面的傻萝莉，叽叽喳喳个没完。
“歌里十七岁接吻是不是太迟了？怎样简单才算爱情？”
西蒙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塞进了一团发霉的浆糊。
更让他浑身刺痒的是老嬷嬷的眼神——那种充满了鄙夷，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传染性疾病，玷污了她们家的小纯洁。
西蒙在心里大骂：我他妈也是第一次见你们，至于吗？
正准备随便糊弄两句，心里却猛地一沉——淦，以前怕不是真见过吧？
刚入学那会儿，他选的专业是吟唱班。翻唱的不是缠绵悱恻的甜言蜜语，就是肝肠寸断的伤心往事。那时在学院红得发紫，懵懂的萝莉、高冷的御姐、酒馆的荡妇、甚至还有络腮大汉……台下邀约的同时，也收到了无数次管家和打手的“友好问候”。
毕竟，吟游诗人这行当，说好听点是宴会上的高雅艺术家，说难听点，就是人人喊打的“蒲公英”——风一吹，种子撒得满地都是，既浪漫又能播种。最后逼得他主动转去酒馆卖唱，才渐渐得远离了学院的视野。
“停车！”西蒙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急切，“那……那好像是我家族失踪多年的远房二大爷的侄子，我得去确认一下！”
话音未落，不等马车停稳，打开车门纵身跳落，就往旁边的小巷子跑去，转瞬就没了踪影。
马车里，小萝莉捡起座位上的圣典：“呀，他的书没拿。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给我吧，遇见了我来转交。”女神经接过圣典，目光望向西蒙消失的小巷，语气平淡得不知在想什么。
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，西蒙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，从巷口探出头，长舒了一口带着馊味的浊气。
贵族是麻烦，自己的身份，更是天大的麻烦。只要那些穿绸缎的真想弄死自己，稍微认真查一下户籍就行。这么多年，他对这些特权阶层一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，如同蟑螂躲着靴子。
双手空空在街上闲逛的西蒙想起作业的事——去哪弄这该死的厄尔黑金？找同学代工？那是把脖子往刽子手的斧刃上凑，一旦被举报，学业证和新户籍就全完了。能不花钱，又能保证质量，还能保密来源。图书馆那帮疯子可以试试，只要代价到位，他们的底线比婊子的衬裙还能撤。
本就庞大的帝国图书馆还在扩建，像个肢体上的巨疮贴在城墙边。不久前维格人的军队，将南边的邻居揍得只剩个熙德堡还在喘气，要不是讨厌的贝尔加德神国那帮穿白袍的跳出来调停，帝国军队这会儿该在烧敌人的尸体、喝庆功酒，而学院的假期也不会只给可怜的七天。
图书馆大厅里，一群白袍神棍和帝国官吏正把成箱的书倒腾出来，筛灰似的翻检，像一群秃鹫在啄食腐肉。上层区域被卫兵把守，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，——西蒙缩着脖子一头钻进地下一层。
刚过转角，樟脑混着烂木头的馊味就弥漫过来，毕竟久远的羊皮卷都堆在这。帝国那帮自以为是的学者早把上面的鬼画符誊抄到了纸上，可还是有一群脑髓干枯的怪胎，非得趴在皮子上嗅那些发臭的墨迹，坚信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上古隐秘和神秘精神。这他妈既是虔诚信仰，也是绝症，没救的那种
西蒙依例在铜盆里涮了手，然后放在火上烤干，戴上白得刺眼的手套。
地下室里人不算少，火盆把温度烘得恰到好处，既防潮又不至于把人烤干。西蒙很久没来了，现在自然做不出翻皮子，唤爷爷的丢人行径——那时候他年轻，自以为是主角什么干不出来？
每个隔间里，都有自命不凡的老不死盯着羊皮卷发呆。有戴着高尖帽的守旧法师，有头顶反光的卤蛋僧侣，还有满脸魔纹、胳膊比大腿还粗的兄贵。形形色色，全是些活在旧梦里的怪咖。
在隐蔽的角落里，西蒙发现一个巫妇。灰袍裹着她干瘪的身子，像一具裹了布的木乃伊，脸色蜡黄，嘴唇紫得像是刚嘬过死人的血。看起来就是在坩埚边熬了一辈子废料，连骨头都酥了的老货。
她此刻正戴着手套，像抚摸情人般轻抚着羊皮纸的纹路，手指颤抖着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吐出的字眼浑浊得像浓痰。
西蒙轻轻凑过去，隔着五步停下，压着嗓子报出暗号。
“黑夜做交易，神明不干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