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格帝国的首都弗里德城的吊桥还没降下,护城河边的烂泥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进城的商贩的烂菜叶味、农夫的尿臊味、乞丐身上的疥疮膏味,混着驴马的粪臭,风一吹,臭味能糊满半张脸。
一夜没睡的西蒙从队尾开始往城门挤,跟条钻阴沟的老鼠,专挑人缝钻。每经过一辆货车就扫眼上面的货物,排队的商旅见他空着手、连个破包袱都没有,不影响进城速度,就犯不着跟他计较,由着他往前拱。
路过一辆骡车时,瞟见车斗里有半麻袋粮食露出白色的米粒。西蒙脚步一顿,伸手拍了拍麻袋。
“进城卖粮?”
骡车上的金发老汉哆嗦了一下,先左右扫了一圈,确认这声是冲自己来的,眼里充满警惕:“今年收成还行,想进城换俩钱。”
“就这二十几袋,进城税最少五银币吧?”这话正戳在金发老汉的心窝子上,脸瞬间垮成了风干的橘子皮。同时他拿不准这人是税收官的狗腿子,还是想敲竹杠的混子,“三袋是大麦,脱壳税在磨坊就交过了。”
听见大麦脱壳,西蒙抬手拽下兜帽,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,黑发黑眼,在维格帝国这金发碧眼的窝里,跟掉进煤堆的白老鼠一样扎眼。蹬上骡车挨着老汉坐下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听着,我帮你免进城税,你送我半袋粮。”
老汉一脸狐疑地问:“你是税收官的崽子?”
西蒙翻了个白眼:“你管我是谁?照做就行。一会儿你闭嘴,进了城把我送到后再给半袋粮,这笔买卖你稳赚。”
老汉皱着眉,心里盘算进城税和半袋粮的差价,犹豫片刻点了头。
“老子是帝国居民,城里有房……”西蒙的忽悠连珠炮似的往外蹦,老汉终究是妥协了——五枚银币,够买不少燕麦了。
骡车到了城门口,少年跳下车,甩给税收员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税收员展开扫了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——是一张两年前的居民购房完税凭证。
“西蒙·洛朗!又是你。”税收员翻了个白眼,眼底全是厌烦,“这次又是你哪个亲戚?”
西蒙大拇指向后一戳老汉,显摆地向税收员介绍:“亲伯伯!怕我读书饿死非要送点口粮。好歹老子是家里唯一进帝国学院的。”
税收官瞥了眼车里的粮袋:“律法规定粮食算军需,得交——”
“你瞎啊?这都脱壳了,哪个步卒敢吃这玩意儿?真当老子不懂律法?有居住权的居民亲属赠粮免税。”唾沫星子喷得税收官满脸都是。
“你每月亲属数量……”
“亲戚多就犯法吗?你指条我看看……”
税收员摆着手跟赶苍蝇似的:“滚!赶紧滚!别在这碍事!”——这小子几天前刚和他吵过,最后城门被堵了半天,最后问责挨罚的只有他。
老汉赶着骡车,眼神里全是诧异,嘴里念叨着:“这就省下来了?”
最后骡车停在贵族区最偏的犄角旮旯,一栋破得掉渣的二层小楼前。跟前边那些金碧辉煌的住宅比,这楼跟长了霉的疮疤似的。小楼原属于死了闺女、跑了老婆,最后吊横梁的某个商人。地方官当凶宅贱卖,被不懂行的西蒙全款买下。
骨汤炖土豆配黑面包,西蒙吃得很享受。再晚来一会儿,锅里的东西怕是要扔。地中海大汉数出四十枚金币推到西蒙面前,“好久没听你在店里唱了,找到新的点了吗?”
西蒙边把面包塞进嘴里,边将钱往怀里划拉:“没新地,就是看客人不多,不想唱。”
“大军快回来了。不久这地方就会热闹起来。”
“嗯,到时通知我,是唱战歌还是颂歌?”
“就你唱的十八摸、寡妇思春,很适合那些憋了大半年的杂碎。”
西蒙了然点头:“明白,挑起欲望你再做生意。”
“就知道你懂行,”地中海嘿嘿一笑,“提成照旧,或者让姑娘们抵债?”
一想起进出无数人的黑松林,这一餐顿时就索然无味,“和姑娘比起来,还是金币实在。”
有了闲钱,自然不能亏待自己。
城南商业街上最大的一家书店,门口停了好几辆华丽马车,马粪味混着贵族香水别有一番滋味。西蒙进店后不用侍者那套虚伪的指引,独自拿了份书单,按序号直奔书架。
《饥渴如渊》是西蒙接触的第一本"正经"读物,更是他的识字启蒙读物。当年刚学会语言交流,对这个世界的文字一点兴趣都没有时,这本书出现后彻底改变了他——那种不为求生,不为认命,也不为赏钱。而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想识字、想读懂、想知道书上写了什么样的欲望,像野火一样在他血液里激情燃烧。
该书终于出到了第四卷。也不知伊万卡和她养父的养子的马夫的弟弟有没有搞到一起?西蒙兴奋地抽出书积极寻找答案。
刚翻到伊万卡与未婚夫激情过后,一身疲惫地坐上马车,却猛地发现车帘外有人影一闪,车夫已经进入车厢,立马对她上下其手……
“西蒙同学,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。”
一道声音从背后滑过来,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西蒙浑身一激灵,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地上,手忙脚乱塞回书架。
转身看见几步外站着个女人。一身素白细亚麻长裙,圆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,腰间束带缀着神教的纹路——那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某种瘟疫的徽记。
对方没站在几步外,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他两步之内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熏香的味道——像教堂里的蜡烛混着某种花粉,甜腻的让人喉咙发紧。
西蒙本能地往后一退,鞋跟磕在书架边缘。“你……是要找书吗?我可以帮你。”随即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、无害的笑脸。对方能叫出名字,肯定认识——但他可不想跟神教那帮疯子沾上半点关系。
“不用。”对方向前迈了一步,将两步的距离重新填平,并递过一本厚重的书,“我一生奉读的典籍早已完备。这本,是给你的。”
西蒙没接,侧了半步,让那本书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“同学,我很早就拒绝过皈依,我就是个俗人。”
“正因为你是俗人,才更需要信仰来净化心灵、升华自己。”边说边又近了半步。
“能去升华别人吗?”西蒙干笑一声,嗓子发紧,“我不想禁欲。”
“你以前的歌我听过,很有才华。”她目光诚恳,像在呼唤一只迷路的野狗“只要你能禁欲,摒弃世俗欲望,你的才能一定能更接近神的殿堂。”
“不了!”西蒙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像干泥皮一样,哗啦一声剥落。他猛地伸手从书架抽出一本小册子——封面花花绿绿,画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,书名《饥渴如渊》文雅得能闪瞎眼。
“说起世俗的欲望。”西蒙将小册子在她面前晃了晃,嘴角咧开,不再是礼貌的弧度,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、近乎狰狞的笑,“金币和这种书,才是我活下去的动力。”
对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我这种欲望的奴隶,满脑子都是下流念头,连祷告词都能想歪。”他侧身,从她和书架那点缝隙里硬挤过去,“就不耽误你去升华别人了,告辞!”
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下次别靠这么近,你身上的香味,让我恶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