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像瞎子的眼珠,把起伏的丘陵照得像一片片烂掉的皮革。三个人围着火堆,脸被火光抽打得忽明忽暗。没人说话,只有木柴在火中呻吟,还有风在旷野里像病危的老狼一样呜咽。
他们时而盯着跳动的篝火,时而望一望四周的黑暗。
远处的丘坡暗影里,一道身影顺着土丘的缓坡缓慢游动,像一条离水的蛇,始终贴着丘腰走,不肯登上亮堂的丘顶。西蒙走得极慢,每挪一段距离,便会顿住回身望望身后茫茫的夜色,目光在墨色的旷野里扫过一圈,确认身后无甚动静,才继续朝火堆的方向挪动。在离篝火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住,开始以篝火为中心,绕着周遭的丘坡低身探索。
西蒙始终猫着腰,脚掌碾过枯黄的草茎,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压得极低。扫过火堆旁的三人,目光在他们手臂、身侧停留,连火苗跳动的弧度都看得分明。绕了两圈,确认没有埋伏,才深吸一口气,拉起围巾、戴上兜帽走出去。
“钱带来了吗?”
三人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跳起来。其中两个人已经摸向了腰间——大概是匕首,也可能是屎。
“东西呢?”为首的嗓子眼里像卡着口痰,声音很沉。
西蒙从怀里掏出木匣端在手里:“在这,钱呢?”语气充满自信。
柴木噼啪一声爆响,火星蹿起又落回火堆,三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目光锁着木匣:“把东西递过来,钱自然不会少你的。”
西蒙嗤笑一声:“谅你们也不敢少。”手腕一扬,木匣便向那人掷而去,然后自顾自走向火堆,扯下脚上的靴子往火边一搁,将脚靠向火堆。袜子上的湿冷被火光烘出淡淡的白气,混着草木的焦香飘在风里。
那人端着木匣,警惕的退至两人身旁,再看西蒙则是漫不经心地边烤火边拨弄火堆。
三人围在一起借着火光翻动,木匣上的封蜡徽章虽有几处浅痕,蜡纹却依旧严丝合缝,显然还未被开启。为首那人拿着木匣,另一人拔出匕首,将刃口凑到火苗上反复烘烤,待烤得发烫,才顺着封蜡轻轻划动。封蜡遇热微微融化,却因封得紧实,一次竟未打开。如此反复三回才“咔哒” 一声轻响,木匣才被打开,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匣中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“八十个奴隶的卖身契......两处酒庄的地契......农场的凭证...... ”为首的人一张张翻看,声音里压着难掩的颤栗,余下两人也难掩喜色,眼底的疲惫尽数被光亮取代,连周身的戒备都松了几分。
火堆旁,西蒙依旧垂着眼,随手拨了拨柴禾,火苗噼啪蹿起。看着他们那副德行,心里犯嘀咕:这一单要少了。但面上不露模样,只是将他们的庆幸看在眼里。
“东西确认过了,钱呢?”
两人连忙将确认过的契纸小心折好压平,一层层收进木匣。为首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递过来。西蒙接过后轻晃一下,没说话。盘起腿将皮袋口朝下,将金币倒在斗篷上。
西蒙低着头,指尖极慢地翻动,一枚一枚清点。动作不急不躁,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“一、二、三…… 一百五十。”数完后又从中挑出十几枚破损严重的金币,用指背推到火堆边“这些,不收!”为首的摸遍口袋后,随即看向身后两人,其中一人背过身去,窸窸窣窣数出金币递了过来。
为首的接过,缓步走到西蒙面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堆起的恭敬:“只有贝尔金币了,这可比维格金币值钱。”
“金币就是金币,没有高低贵贱之别”西蒙心里嘀咕:不统一就是麻烦,维格金币能换二十银,贝尔金币的却能换二十五银。
另一人还想争辩几句,却被为首的制止,“能在强盗的巢穴里将东西赎回来,您可真有本事。”他赔着笑脸,语气里全是好奇。
"作为中间人,只对金币负责。"西蒙盘坐原地纹丝不动,"有些事最好少打听。"
"那是那是,"为首的点头哈腰,却没真的退开,反而往前蹭了半步,"只是好奇——黑牙那帮杂碎杀人不眨眼,您是怎么让他们把东西交出来的?总不能是您一个人走进去,跟他们讲道理吧?"
"你觉得我是一个人?"
声音没变。语调没变。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。但为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像冻住的猪油。
另一人咽了口唾沫:"是、是想说……黑牙那窝点上个月连军队都没端掉,您——"
"军队没端掉,和黑牙听谁的话,是两回事。"西蒙终于抬了抬眼皮,目光像冬天的窗缝,冷而窄,刮了众人一眼,又垂了回去,"你们只需要知道,东西赎回来了。金币补足了。交易结束。"
西蒙一枚枚检查补足的金币,指腹摩挲币面纹路时的动作很慢,像在摸一个人的脉搏,确认它还跳不跳。放进皮囊,收紧袋口,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为首的想伸手将破损金币拿回时,西蒙突然起身,吓得他们纷纷摸向腰间。
“下次带够钱就行。”他拍了拍斗篷的灰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别带多余的嘴。上一个话多的人,现在还在挖矿—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突然西蒙用脚将火堆划拉散,捡起其中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棒向来时的方向,高高挥舞三圈后“笃”的一声倒插在土里,又捡起两根挥舞几下后,同样倒插在土里,做完一切回到原地盘腿坐下。
“钱货两清,滚吧!”
三根焦黑的木柱立在夜色里,像三座沉默的墓碑,没有一句解释。兜帽下看不出表情,只有散落的木柴还冒着烟,散开的火光明明灭灭。
三人僵在原地,不敢问这是做什么。
“还不走?想留下?”
三人像是被鞭子抽了下,头也不回地钻进黑夜快速消失。
西蒙依旧一动不动,盯着地上零星的余火点点熄灭。风卷着灰烬飘起,直到吞没最后一点光亮,融进无边的黑暗中。
好半晌,西蒙一枚枚,把破损的金币全部揣进怀里。迅速穿上鞋,朝着三人相反的方向,一头扎进夜色里。速度竟比刚才仓皇奔逃的三人还要快上几分。
他根本没请帮手。谈话时的装腔作势,和一连串看似莫名其妙的动作,加上三根火棍子,全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——目的只有一个:多捞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