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副本我带走。”
韩愈之没拦他。
李曼寒走到门口,韩愈之忽然说:“李中丞,你那个禁军统领朋友,今晚在城南门等着陈尚书吧?”
李曼寒脚步一顿。
“你告诉他别等。”韩愈之说,“陈尚书今晚没回来。太后今天下午派了内侍去别庄,把陈尚书接进宫了。他现在在慈宁宫暖阁里。太后要他自己把核验录的事说清楚。”
李曼寒出了韩府后门,翻身上马,往皇城方向骑。
他骑得很快,马蹄在深夜的坊市里磕出急促的声响。
经过左掖门的时候,他没停,直接绕到禁军值房所在的北角门。
角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值房里灯亮着。
言临江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旧档,手边搁着一封折子。
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陈尚书被太后接进宫了。”李曼寒关上门,把调拨录副本从怀里抽出来搁在案上,“韩愈之说的。他手里的调拨录证明了差额那三成军械的去向,是内廷批的。”
言临江翻开调拨录,看了那一页,手指停在“内廷核准”四个字上。
“太后自己批的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所以她才急着查这件事。她自己批的那三成军械差额,七年前可能用来填了别的窟窿。现在有人查边贸税银,她怕查到自己头上,所以先下手把陈尚书控制住。”
言临江合上调拨录,看着李曼寒。
“你明天还让我参你吗?”
“参。”
“太后已经知道城南别庄的事了。你翻箱子的事,陈昭报上去了。我明天参你,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思踩一脚。这一脚踩下去,你御史中丞的官位可能保不住。”
“保不住就保不住。”李曼寒走到他对面坐下,两人隔着一张案几,灯烛的光在中间晃,“我官职丢了,人还在。人还在,棋就能接着下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案上那封折子推过来。
“你看看。”
李曼寒拆开折子,从头看到尾。
言临江写的折子,参御史中丞李曼寒擅闯别庄,私翻官档,假借巡防之名行窥探之实,措辞严厉,引律精准,写得比陈昭能写出来的还要狠三分。
他看完,把折子搁回案上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朝递上去,太后一定信你。”
“信我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继续当你的禁军统领,我回家待罪。陈尚书那边,太后自己会收拾。她收拾陈尚书,就不会收拾你。你父亲的案子,暂时不会翻出来。”
“暂时。”
“暂时就够了。”李曼寒把调拨录副本推到言临江面前,“这个你收好。将来用得上。”
言临江没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值房墙边,推开暗门,从里面取出那只铁皮箱子。
他把调拨录副本放进去,合上箱盖,又蹲在箱子前面停了一会儿。
“李曼寒。”他背对着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从前说过,攒人情攒着攒着,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我今晚记你一个人情。”
李曼寒笑了一声。
“不必。你替我在左掖门吹了两回风,算扯平了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,关上暗门,回到案前。
他把那封参折收进袖中,吹熄了案上的灯。
值房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宫道上巡夜禁军的灯笼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言临江说,“明天早朝前从北角门出宫,别走正门。陈昭的人在正门盯着。”
李曼寒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板上。
他没急着推门,在黑暗里站了片刻。
“言临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棋崩了,满城的人都要死。你死了,我替谁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不替谁守。但你死了,这盘棋我就下不下去了。”
他没等言临江回答,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言临江站在黑暗的值房中,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宫道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参折,折子棱角分明,硌着胸口。
明天早朝,他要把这封折子递上去,当朝参李曼寒。
李曼寒会站在朝班里听着,面不改色,像听别人家的事。
太后会点头,陈昭会笑,满朝文武会以为他们终于撕破了脸。
没人会知道昨晚左掖门外的风有多冷。
也没人会知道那碗凉透了的姜汤。
第二天早朝,言临江当殿递了参折。
太后令李曼寒停职待查,御史中丞事务暂由副使代管。
陈尚书被太后留在宫中“养病”,其府邸由内侍省派人看管。
陈昭升了内侍省少监,赏穿蟒袍。
消息传开那天,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雨。
言临江散朝后从宣政殿出来,在阶下站了站。
雨不大,丝丝缕缕地飘着,他也没撑伞。
身后的官员三三两两从他旁边走过去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头回了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提步往左掖门方向走。
走到角楼下,廊柱底下空荡荡的。
雨顺着檐角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水坑。
他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雨帘外面的宫道。
宫道上没有人,只有雨声和远处巡夜禁军甲片碰撞的声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摊开,那道旧伤疤从虎口贯到腕根,被雨水打湿了,泛着浅淡的白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。
信是今早出门前门房送来的,薄薄一张纸,没署名。
他拆开看过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姜汤凉了可以再热。窗户关好。下次有信递到门上,别让门房先摸一遍。”
字迹端正极了,每一笔都按着规矩来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,塞回袖口里,转身往值房方向走。
雨越下越密,他的靴底踩在湿透的青石板上,一步一个浅印,走出去很远才渐渐被雨水填平。
左掖门外的宫道上,再没有人站在廊柱底下等了。
当天傍晚,李曼寒坐在自家宅子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邸报。
邸报上登着他停职待查的消息,措辞官样文章,看不出什么温度。
他看完搁在一边,端起手边的茶碗。
茶是热的,刚沏的,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他喝了一口,放下碗,从书案抽屉里摸出那枚铜令牌。
令牌是言临江的巡防副令牌,昨晚从韩府出来去值房时,他忘了还。
铜面被他攥了一路,已经捂得温热。
他翻过令牌,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言”字。
字是刻上去的,笔画很深,刻的人大概用了很大力气。
他把令牌放回抽屉,合上。
窗外雨停了,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昏黄的一层。
他站起来推开窗,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,墙头那只野猫又蹲在瓦片上,看见他开窗,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。
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:
“令牌未还,改日奉还。”
写完他搁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,又觉得不必送。
他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,起身去吃饭了。
窗外暮色渐沉,巷子那头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,笃笃笃地响着,一声接一声,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。
【第三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