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今天进韩府的时候,他花厅里有一只箱子。箱子没盖好,露出一角封皮,上面写着昭平二年兵部调拨录。”李曼寒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渍,“韩愈之没烧那些档,说明他在犹豫。他在犹豫是保陈尚书还是保自己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,走到墙边暗门前面,推开暗门,从里面取出那份旧档。
“这份正本我留着。陈尚书副本里那张批注在你手里。韩愈之藏着调拨录。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就能拼出当年那三成军械去了哪里。”
“拼出来之后呢?”
“拼出来之后,”言临江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我都站到了悬崖边上。”
李曼寒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值房房梁。
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头贯到西头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
“陈昭今天在城南别庄没抓到我,回去就会报给太后。太后一旦知道我翻过陈尚书的箱子,明天早朝就会有人参我。”李曼寒说,“参我的折子会写我擅闯别庄,私翻官档,勾结禁军。你给我的那枚副令牌,会成为证据。”
言临江把旧档搁在案上,从袖中摸出那枚令牌。
令牌还带着李曼寒的体温,他从别庄出来一路揣在腰带里。
言临江接过令牌,指腹在铜面上摩挲了两下,放回怀里。
“你怕参吗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李曼寒说,“但我更怕你被参。太后要参我,最多夺官下狱。要参你,就是交结外臣,私授兵符。禁军统领交结外臣,这罪名够满门抄斩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所以你今晚就把我给你的那枚副令牌处理掉。”李曼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隔了半步远,“跟陈尚书副本里那张批注,一起烧。”
“烧了就没有证据了。”
“证据在你手里。韩愈之藏的那份调拨录才是证据。陈尚书的批注是引子,引子可以没有,但引线不能断。”
言临江没动。
两人站得很近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值房外面天色渐渐暗了,有人在廊下走过,脚步声橐橐地响。
“李曼寒。”言临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问我图什么。我替太后传话,替你兜底,给你令牌,你问我图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心上有一道旧伤疤,从虎口贯到腕根,“我图的是这盘棋别崩。棋崩了,宫城就守不住。宫城守不住,满城的人都要死。你死了,我替谁守。”
李曼寒看着他的手。
那道伤疤他见过,七年前言临江刚袭禁军统领的时候,在演武场上被新兵失手划的。
那道疤留了七年,淡了,但没消。
“你说这话,”李曼寒说,“是想让我心软。”
“你心软吗?”
“不软。”李曼寒退开半步,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所以我也告诉你实话。我手里那页密折抄本没给你看过,那是太后手谕的抄件,内容是让陈尚书彻查昭平二年所有边贸税银流水。太后自己也在查这件事。”
言临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她查这件事,是要拿住陈家,还是拿住你?”李曼寒回过头来,“言临江,你猜她拿住陈家之后,会怎么处置那个签字的核验使?”
核验使是言临江的父亲。
言临江没有回答。
李曼寒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板上,停了一下。
“陈尚书今晚从别庄回来。我猜的。他在别庄待不住,东西被我翻过,他一定会赶回来处理。你今晚别睡,盯着城南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韩府后门等着。韩愈之如果今晚烧档,我就能拦住。”李曼寒推开门,暮色灌进来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,“如果我拦不住,明天早朝你什么都别说,直接参我一本,参我擅闯别庄。你参了我,太后才会信你跟这件事没关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保住你自己,我保住你,棋就还能下。”
他走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言临江独自站在值房里,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,案上的旧档摊开着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页纸,指尖落在父亲签押处的那三笔捺画上。
笔力很重,墨色透纸。
写这几个字的人,当年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落笔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李曼寒今晚去韩府后门等,跟他说明天早朝参他一本,是同一件事。
一明一暗,互为表里。
李曼寒做暗棋去拦韩愈之,他做明棋去参李曼寒。
太后看见他参李曼寒,才会信他。
他慢慢坐下,提笔写了一封折子。
折子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落在规矩里。
写完他搁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袖中。
门外夜色深了。
……
当天夜里,韩府后门那条巷子很静。
李曼寒蹲在巷口对面的墙根底下,裹了件深灰的斗篷,像个打盹的闲汉。
他从亥时等到子时,韩府后门一直没开。
子时过了一刻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走出来,左右看了看,往巷口方向走过来。
李曼寒缩进墙角的阴影里。
管家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,没发现他,径直出了巷子,往正街方向去了。
他继续等。
约莫半炷香后,后门又开了,这回出来两个人,抬着一只箱子。
箱子不大,但抬的人脚步很沉,像是装满了纸。
李曼寒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抬箱子的人看见他,吓得差点把箱子摔了。
管家回头,张口要喊,李曼寒说:“别喊。我是御史中丞李曼寒,来见韩侍郎。”
管家认出他,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还是把他让进了门。
韩愈之在书房里坐着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,旁边搁着一只铜盆,盆里是烧了一半的纸灰。
他看见李曼寒进来,没起身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“韩侍郎。”李曼寒站在书房门口,没往里走,“我来不为难你。你手里的昭平二年调拨录,我只要看一眼。”
韩愈之抬了抬眼皮。
“李中丞好快的腿。”
“陈尚书今晚回来,他回来之前,你得想好站哪边。”
韩愈之低头看着铜盆里的灰烬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尚书回来不回来,都一样。陈昭已经把城南别庄的事报给太后了。太后今天下午召了陈昭进宫,出来的时候陈昭脸上带着笑。”
“那你更该想好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韩愈之从面前那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册子,搁在案角上,“昭平二年兵部调拨录,副本。正本在兵部大库封存,你拿不走。副本你拿去,看完了烧掉。”
李曼寒走过去,拿起册子翻开。
调拨录记得很细,昭平二年秋,西北军械调拨一批,数量,去向,签押人都写着。
他在其中一页上看见了言临江父亲的名字,签在核验使一栏。
旁边有赵侍郎的副签,再往下一行,是陈尚书的批注:准。
三成军械的差额,就在这一页上。
拨付数目比实际到边关的数目多出三成,差额的去向栏写着两个字:待核。
“待核。”李曼寒念出声。
“待了七年了。”韩愈之的声音从铜盆后面传过来,“赵侍郎当年发现不对,想查,被人拦住了。拦住他的人是谁,你翻下一页。”
李曼寒翻到下一页。
页面上只有一行字,是后来补上去的,墨色比正文新:此批军械差额,经内廷核准,另拨他用。
内廷。
昭平二年能批内廷的,只有一个人。
太后。
李曼寒合上册子,揣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