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的巡防副令牌。城南别庄属禁军南营巡防范围,你拿着这个去,就说巡查别庄防务。”
李曼寒接了令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你把副令牌给我,自己用什么?”
“我不用。南营的人认识我。”
“太后要是知道了呢?”
“她不会知道。”言临江翻身上马,“你明天出城的时候从西门走,别走南门。陈昭的人在南门盯着。”
他调转马头,往城里去了。
李曼寒站在城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铜令牌,令牌上还带着言临江身上的体温。
他低头看了看,塞进腰带内侧夹层里,翻身上马,往相反的方向骑去。
夜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他骑了一段,忽然勒马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
城门的灯笼光已经远成一点模糊的亮,言临江的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带里侧那个夹层,铜令牌和那页密折抄本并排贴着,隔着一层薄布,一硬一软,都硌着肉。
明天要去城南别庄。
去之前,他得先去一趟韩愈之府上。
韩愈之是兵部侍郎,陈尚书被太后送出城养病,韩愈之不可能不知道。
如果他不知道,那他明天就该知道。
如果他知道了,那他今天夜里一定睡不着。
李曼寒催马往城里走,心里已经把明天的棋路摆好了。
先去韩府,再去城南别庄。
韩愈之如果肯开口,别庄的箱笼就不用翻了。
如果韩愈之不开口,那就只能去别庄翻箱子,翻出什么算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言临江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。
那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挺直脊背,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,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低下头。
这种人替人兜底,兜得住是兜,兜不住也硬兜。
他想着,明天从别庄回来,得给言临江递个话。
就说令牌用完了,什么时候还,让他定。
铜令牌在腰带里硌着,硌得他一路没再想别的事。
……
李曼寒在韩愈之府上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。
韩愈之没开口。
那个老侍郎坐在花厅里喝茶,听李曼寒说明来意后,搁下茶碗,说了句“李中丞请回吧”,然后就闭了眼。
李曼寒在花厅里站了一刻,韩愈之的管家来送客,他也没再多留。
出韩府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“韩府”两个烫金大字。
门房正提着水桶擦门槛,水泼在青石板上,亮汪汪的一层。
韩愈之不说,他只能自己去翻箱子。
李曼寒骑快马出西门,绕城南官道往别庄去。
辰时过了才到,别庄门房见他掏出禁军巡防副令牌,脸色变了一瞬,但还是开了门。
他进庄之后没让人跟着,径直去了库房。
八抬箱笼搁在库房角落里,油布没拆。
他揭开第七抬的油布,底下是两口樟木箱子,上了锁。
锁是新的,铜面锃亮。
他没钥匙,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条,蹲下去拨了两下,锁簧弹开。
箱盖掀起来,里面全是文书。
最上面一层是近两年的地契和租约,他拨开那些,底下压着一沓旧档。
封皮上写的是昭平二年西北边贸税银核验的副本。
他抽出来翻了翻,副本跟言临江手里那份正本内容一致,但多了一样东西。
副本最后一页夹了一张薄纸,上面是陈尚书的亲笔批注,写的是:“赵侍郎核验失察,副使代签。恐事发,暂存此据。”
赵侍郎。
言临江说他父亲当年的副使姓赵,致仕了。
陈尚书这张批注写的是赵侍郎核验失察,副使代签。
副使代签的事,正本上写的是韩愈之。
但陈尚书批注里说的副使,是赵侍郎。
韩愈之当年不是副使。
韩愈之是核验录上签押的人,但真正的副使是赵侍郎。
赵侍郎致仕了,韩愈之顶了他的名字签押。
或者韩愈之就是赵侍郎的人,替赵侍郎签了那份核验录。
李曼寒把那张薄纸抽出来,折好塞进中衣暗兜里。
正要合上箱盖,库房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很急,不止一个人。
他把箱盖合上,锁重新扣好,站起来退到库房后窗边。
后窗外是一片菜地,菜地尽头是庄子后墙。
他推开窗,翻出去,落在菜地里,蹲着没动。
脚步声进了库房。
他听见有人在翻箱笼,油布被扯下来的声音,然后是箱盖被掀开的声响。
“第七抬箱子被人动过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锁还锁着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“锁簧有划痕。新划的。”
静了片刻。
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:“陈大人说别庄的东西不能留,今天下午之前全部运走。现在就走,一抬别剩。”
李曼寒蹲在菜地里,听见库房里的人开始搬箱子。
他慢慢往后墙方向退,退到墙根底下,踩着墙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翻上墙头。
墙外是条土路,他跳下去,牵了马,没走官道,顺着田埂小路往北绕。
绕了半个时辰才绕回官道。
他骑上马往城里赶,一路没停。
进城时已经过了午。
他直奔禁军统领值房,推门进去,言临江正在案前批公文,抬头看见他脸色,搁了笔。
“翻到了?”
李曼寒把中衣暗兜里那张薄纸抽出来递过去。
“陈尚书的亲笔批注。当年核验失察的是赵侍郎,代签的是韩愈之。你父亲的正使签押是真的,但他核验的账目被人动过。动账的人通过赵侍郎和韩愈之的手,把亏空填进了边贸税银里。”
言临江看了两遍那张薄纸,把它搁在案上,手指按着纸角。
“我父亲当年烧档,是因为他知道账被人动过,但他查不出来是谁动的。他签字核验的时候账是对的,核验完回来才发现有人在他签完之后改了副本。”
“对。”李曼寒在他对面坐下来,自己倒了碗茶,一口灌下去,“陈尚书手里有这份批注,但他一直没用。他把批注夹在副本里,副本运出城,说明他慌了。他怕太后查到这份东西,也怕你查到。”
“他为什么怕我查?”
“因为你姓言。你父亲当年核验的账被人动了,你查出来就是翻案。翻案就会翻到赵侍郎,翻到韩愈之,翻到陈尚书自己头上。他把你父亲的核验录正本留了一份副本,就是为了防有一天你查过来的时候,手里有东西能拿捏你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侍郎致仕了,韩愈之闭门谢客。这两条线都断了。”
“没断。”李曼寒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案面上,响了一声,“韩愈之今天不开门,但他昨天夜里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陈尚书从别庄发出来的,让韩愈之把家里所有昭平二年的旧档烧掉。韩愈之没烧,他把旧档藏起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