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刚过,天已经全黑了。
李曼寒骑着马从通政坊后街绕到城南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,找了个茶摊坐下来,要了碗粗茶。
茶摊对面就是出城的官道,路两边点了灯笼,照得路面明晃晃的。
酉时三刻,一辆马车从城南方向驶来,车帘垂得严严实实,车后跟着八抬箱笼,用油布盖着。
马车经过茶摊时,赶车的把式吆喝了一声,马鞭甩得清脆。
李曼寒端着茶碗,眼睛盯着那八抬箱笼。
前六抬的油布底下棱角分明,像是家具衣物;第七抬和第八抬的油布系法不一样,绳结打在顶上,底下隐约透出硬角。
他放下茶碗,丢了两枚铜钱在桌上,起身牵马。
就在这时,官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。
他抬头看去,一队禁军巡骑从城门口过来,领头的人骑一匹枣红马,身形笔挺。
禁军巡骑与陈尚书的马车在官道上迎面碰上,两边都慢下来。
巡骑领头的勒马停在路边,让马车先过。
马车经过巡骑旁边时,车帘掀开了一线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把帘子按住了。
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,李曼寒隔着半条街都认得出来,是陈尚书的。
巡骑领头的那个人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马车,没说话。
等马车过去了,他才一夹马腹,带着巡骑继续往城里走。
路过茶摊时,那人勒了一下马。
茶摊棚子底下挂着盏破灯笼,光照在李曼寒脸上。
马上的人低头看他,两人对了一眼,谁也没打招呼。
言临江骑着马过去了。
李曼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城门的夜色里。
他牵了马,没往城里走,反而顺着官道往南又跟了一段。
陈尚书的马车在前头半里地外,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,像一只在暗处飘的鬼火。
跟到岔路口,马车拐上了去陈家别庄的窄路,李曼寒才停下来。
他调转马头,慢慢往城里骑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声。
他勒住马,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牵着匹枣红马,正往这边看。
言临江从树影里走出来,马缰绳搭在臂弯上。
“你跟着他做什么。”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没跟着你。”言临江走到他马前,仰头看他,“我巡城巡到南门,看见你蹲在茶摊上喝茶。你从来不在路边茶摊喝茶。”
李曼寒翻身下马,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夜风把树叶子吹得簌簌响。
“那两抬箱笼里有文书。”李曼寒说,“陈尚书今晚运出去的东西,明天就可能出现在太后手里。也可能出现在陈昭手里。不管出现在谁手里,对我都不利。”
“你今晚不该来。”言临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尚书出城是太后点头的,你跟着他的车,万一被巡城的人看见,明天参你的折子能摞一尺高。”
“你今晚也不该来。”
“我说了,我巡城。”
李曼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言临江,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脸红,你这个人真是。”
“我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曼寒牵着马往前走,言临江跟上他,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,马走在前面,人走在后面,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。
走了一段,言临江忽然说:“那两抬箱笼里装的是什么,我知道。”
李曼寒脚步一停。
“昨天夜里有人往我值房送了一封信。”言临江说,“信里写的是陈尚书书房暗格里存着的东西,一共七件,其中三件是昭平二年的旧档。你猜是谁送的信?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信纸跟昨天你递给我的那种竹纸一模一样。”
李曼寒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我没给你送过第二封信。”
言临江也停下了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两人站在官道中间,前后都不见人影,只有灯笼在远处闪。
风从两边田地里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味。
“有人在用你的名义给我递信。”言临江说,“不止一次。昨天那封,前天那封,都是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两张折好的纸递过去,“你看看。”
李曼寒接过来,就着远处的灯笼光看。
纸确实是竹纸,折法也像他的习惯,但字迹不对。
那字迹横折的角度不对,捺笔收得太重,像是故意模仿他的笔迹,模仿得不太像。
“模仿你的人不知道你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从来不上挑。”言临江说,“我知道,所以没上当。”
李曼寒把两张信纸折好,塞进袖口里。
“模仿我的人想做什么?”
“想让我相信你给了我那些消息。前天那封信里写的是周彦跟韩愈之的关系,昨天那封写的是陈家跟兵部的旧账。都是真事,但写得半真半假,像是故意漏了关键处。”
“漏了什么?”
“前天那封没写周彦入禁军北营的具体时间。”言临江说,“昨天那封没写陈尚书书房暗格在什么位置。这两样东西,如果你来写,不会漏。”
李曼寒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陈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昭管着内侍省,内侍省能调档,但调不到禁军北营的存档。他能查到周彦是韩愈之荐的,查不到具体年份。他能查到陈尚书有暗格,查不到暗格在哪面墙上。”李曼寒说完,想了想,“他模仿我的笔迹是想离间你跟我。他给真的消息是因为假消息你一眼能看穿。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,只差一点火候。”
“差什么火候?”
“他没想到你会把信给我看。”
言临江没说话。
两人又往前走,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在空旷的官道上响着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言临江停下来。
“你明天做什么?”
“去找陈尚书留下的那两抬箱笼。”
“你怎么找?”
“陈家别庄在城南三十里,走官道一天来回。他今晚运过去的东西,最快明天下午才会整理入库。我明天上午去,赶在整理之前。”
“你以什么名义去?”
李曼寒歪了歪头看他。
“言统领,这你就不用知道了。”
言临江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。
是个小小的铜令牌,上面刻着禁军巡防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