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挡的是那队人里有陈昭的眼线。”言临江看着他,“你颧骨上那道伤还没好透,陈昭要是看见了,回去告诉太后,太后就知道你前天夜里去找陈尚书翻了脸。”
李曼寒抬手碰了碰颧骨。
“这点伤算什么。”
“你不在乎我在乎。”
这话说出来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言临江别开眼,望向宫道尽头渐渐泛白的天。
李曼寒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言临江,你这个人真是。”
“我这个人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曼寒把旧档递还给他,“你方才说的那个赵侍郎,我再去查查。韩愈之的岳丈不姓赵,可韩愈之的荐书是赵侍郎批的。赵侍郎跟陈家什么关系,我让人摸一摸。”
“你查赵侍郎的时候,顺便看看昭平二年兵部的调防记录。”言临江把旧档收回怀里,声音低了些,“我父亲核验边贸税银那一年,边关有一批军械调拨,是从兵部走的单子。调拨数量比实际到边关的多出三成。那三成去了哪里,核验录里没写。”
李曼寒盯着他。
“你查过?”
“没查过。我父亲当年核验完回来就瘫了,家里的旧档他一把火全烧了,就剩了这一份,是我从火盆里抢出来的。”言临江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在报今日当值的名单,“他烧档的时候我十一岁,看着他把一摞一摞的文书往火盆里扔,边扔边骂人,骂的是‘没一个干净’。”
李曼寒没说话。
“后来他瘫了,话说不利索,但每次看见兵部的人来家里,就瞪眼,嘴里呜呜地叫。”言临江低下头,“我以前不明白。现在明白了。”
晨钟从远处传来,嗡嗡地震着宫墙。
卯时过了,宫门要开了,四面八方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。
李曼寒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廊檐的阴影里。
“你今天面奏的时候,太后问起来,你就说核验的事还在查,暂时没有定论。”
“她要是问你对我的看法呢?”
“你就说,御史中丞李曼寒近日与户部走动频繁,似有所图。”
言临江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是让我在太后面前踩你一脚。”
“踩一脚怎么了。”李曼寒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太后要的就是你踩我。你踩了,她放心,你我在朝堂上才能继续各自干活。我那边也要踩你,踩你在禁军里查旧档,查得鸡飞狗跳。”
言临江没应声。
李曼寒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他没回头,声音从廊柱后面飘过来:“周彦那个把总,你把他从北营调到你身边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做眼线。”李曼寒说,“他是韩愈之荐进来的人,韩愈之若跟陈家有勾连,周彦就是明面上的线头。你把他搁在身边,陈家一动他你就能看见。”
“如果他不可信呢?”
“那就用着看。可信不可信,时间长了自然看得出来。”
言临江站在原地,看着李曼寒从廊檐下走出来,走进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。
晨雾散了些,宫道上走动的人影多起来了,李曼寒混进那些上朝的官员里,身影很快就不分明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旧档的纸边还捏在指间,折痕处硬邦邦的,硌得指腹发红。
午前,太后在慈宁宫暖阁召见。
言临江递了牌子进去,在阶下等了半炷香,内侍才来引他。
暖阁里烧着银霜炭,暖得发闷。
太后坐在窗边炕上,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。
“来了。”太后抬了抬眼皮,“北边军报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言临江跪了安,站起来回话:“回太后,雁门关三道哨的撤防记录已在北营调档核验,暂未发现异常。臣已令北营将官重新勘查边哨布防,三日内呈报。”
太后嗯了一声,手指捻过一颗佛珠。
“哀家听说,你这两天跟李曼寒走得近。”
“回太后,李中丞昨日递了边关军饷核验的条陈,臣奉口谕与他共议,见过两面。”
“两面。”太后停了捻珠,抬眼看他,“一面是前天夜里左掖门,一面是今早左掖门。言统领,哀家说的对不对?”
言临江面不改色。
“回太后,前天夜里臣在左掖门与李中丞议三营调防,今早是奉太后口谕商议军饷核验。”
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老实。”
“臣不敢欺瞒太后。”
“哀家听说李曼寒前天夜里从陈尚书那里出来,脸上带了伤。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真不知?”
言临江抬起头,目光平直。
“臣与李中丞只在左掖门见了面,他脸上有没有伤,天黑看不清。”
太后手里的佛珠又转起来,一颗接一颗,咔哒咔哒响。
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军饷核验的事,你跟李曼寒好好商议,议出条陈来递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言临江退出去的时候,在门槛外面碰见了陈昭。
陈昭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摞文书,见了他笑吟吟地点头。
“言统领,太后召见完了?”
言临江还了礼,没多说话,提步走了。
陈昭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,脸上的笑收了起来。
他转身进了暖阁,把文书呈上去,低声对太后说了几句话。
太后听完,手里的佛珠停了一拍。
“李曼寒去过陈尚书府上两次,两次都是深夜。”陈昭说,“陈尚书今日告了病,没上朝。”
太后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搁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梅树还没开花,枝干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“让陈尚书好好养病。”太后说,“养到什么时候,哀家说了算。”
陈昭应了声退下。
太后独自站在窗前,过了很久,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“李曼寒这个寒门子,手伸得也太长了。”
当天傍晚,李曼寒在御史台值房里收到了一封信。
送信的是个不认识的半大孩子,信往门缝里一塞就跑了。
他拆开来看,里面是一张没署名的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纸条上写着:陈尚书今夜酉时三刻出城,说是去庄子上养病。箱笼一共八抬,其中两抬是文书。
李曼寒把纸条在灯上烧了。
他叫来长随:“备马,去通政坊后街。”
长随问去做什么,他说去访客。
长随没敢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