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站的是太后身边的内侍太监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
“言统领,太后口谕,三营调防的事暂缓,着您与李中丞共议边关军饷核验事宜,明日午前递牌子面奏。”
言临江接了黄绫,那太监又补了一句:“太后说了,李中丞那边已经知会过了,让您二位好好商量。”
好好商量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内侍走了以后,言临江站在门口,看着宫墙外头渐暗的天色,把黄绫慢慢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
太后把两个人拴在一起,栓得明明白白。
她知不知道李曼寒昨夜里从陈尚书那儿顺走了一页密折抄本?
知不知道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?
如果知道,那她今天这道口谕就是把两个人一起架在火上烤。
言临江回屋,把黄绫搁在案上,提笔写了一封回帖。
写完他搁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,想了想,又提笔加了一句:
“明日午前,左掖门见。”
帖子递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他坐在值房里没点灯,黑暗里只看得见窗外宫道上巡夜禁军的灯笼光一晃一晃地过去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份旧档,封皮的纸边割着手指,有点疼。
李曼寒接到回帖的时候正在吃晚饭。
一碗粥,两碟小菜,他吃得很慢,粥已经凉了半碗。
长随把帖子递上来,他放下筷子拆开看。
看到最后一行,他停了一下。
明日午前,左掖门见。
他把帖子折好放在粥碗旁边,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。
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,贴在嘴唇上,他用舌尖舔了舔。
上回左掖门见,是言临江先到,等了他一盏茶。
今天这帖子没写时辰,只说午前。
李曼寒把碗放下,叫长随进来,吩咐明日卯时备轿。
长随愣了一下:“大人,卯时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让你备你就备。”
长随缩着脖子出去了。
李曼寒独自坐在灯下,把那页密折抄本又从暗兜里摸出来看了一遍。
这回他看的不是字,是纸上那道折痕。
折痕很深,是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才留下的。
陈尚书那种人做官做了三十年,密折放在书里必是夹得平平整整,怎么会折出这么深的痕迹?
除非有人在他之前,已经翻过这本密折。
而且翻的人很急,很慌。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这想法让他把粥碗推开了,凉粥在碗里晃了一下,洒出来几滴在案上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苗乱晃。
外面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李曼寒没探头去看。
他站着听了片刻,那脚步声远去了,才关窗坐回案前。
他提笔写了一封信,只有七个字:明早左掖门,面谈。
封好火漆,他叫来贴身长随:“把这封信送到禁军统领值房,交到言统领本人手里。别走正门,从北角门进去。”
长随接了信走了。
李曼寒坐在灯下,把那页密折抄本重新贴肉揣好,这次他换了个位置,塞进了腰带内侧的夹层里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明天要跟言临江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怎么开口,先说哪句,后说哪句,说到哪一步停下来——这些他都要想清楚。
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。
太后把两个人拴在一起,是要他们互相牵制。
可太后不知道,他们已经互相牵制了太久,拴不拴都在一根绳上。
这根绳能牵住两个棋子,也能勒死两个棋子。
谁先动手,谁就替对方挣出一条命。
李曼寒睁开眼,灯花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夜深得沉了。
……
卯时三刻,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。
李曼寒到左掖门的时候,言临江已经站在角楼底下了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根廊柱,人靠柱子站着,手拢在袖中,靴底沾了一层薄霜。
“这回是我算错了。”李曼寒走过去,隔了两步站定。
言临江偏过头看他。
天没亮透,灯笼光还没灭,照在李曼寒脸上,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,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两人对站着,谁也没往廊檐下走。
晨风从宫道尽头过来,比昨日的更冷些,灌得衣摆猎猎响。
“周彦的事,”言临江先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兵部韩愈之的荐书在禁军北营存档里搁着,我去查的。”李曼寒搓了搓手,呵了口气,“禁军北营的存档不归你管,归太后那边的内侍省。我托了个人进去翻的。”
“你托了谁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“言统领,我要是把底牌全翻给你看,明天你拿什么跟太后回话?”
言临江没追问。
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旧档,递过去。
“这个你先看。”
李曼寒接了,翻开。
晨光不够亮,他侧了侧身,把折子凑到角楼灯笼下面看。
言临江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在灯笼光里白得像纸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翻页的时候手指很稳,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昭平二年秋,”李曼寒念出声,“西北边贸税银核验录。副使签押处,韩愈之。核验结论:账目相符,无亏空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父亲签的是正使。”
“对。”
“核验录写的是相符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刚才给我看之前,先把里头三页折了角。”李曼寒把折子翻回第三页,“这里。昭平二年九月,拨付边贸税银一成充西北军饷,经手人签押处,空着。没签字。”
言临江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白的签押处。
“我父亲核验的时候没签,副使韩愈之代签的。”
“代签的人是韩愈之,不是韩愈之的岳丈。”
“所以我才问你,”言临江说,“你昨夜递来的信里说,韩愈之的岳丈是我父亲当年的副使。可我查了,我父亲当年的副使是兵部另一个老侍郎,姓赵,前年已经致仕了。韩愈之的岳丈不姓赵,姓陈。”
李曼寒把折子合上。
“太后姓陈。”
“对。”
“陈昭也姓陈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。
巡夜的禁军换班,远远一队人从宫道尽头走过来,甲片声在清晨的寒气里响得格外脆。
言临江往廊柱后面偏了偏身,把李曼寒挡在了里侧。
那队禁军从廊下过的时候,领头的小校又看见了言临江,抱拳行了个礼。
言临江点头回了。
等队伍走远了,李曼寒才说:“你挡那一下多此一举。他们看见我站在这里,回去一样要报。”
“报就报。”言临江说,“太后已经把我俩拴一起了,今天午前面奏,我要是连见你一面都遮遮掩掩,反倒显得心里有鬼。”
“那你方才挡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