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得比平日早。
李曼寒从宣政殿侧门出来时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。
他在阶下站了站,等礼部几个老尚书慢悠悠晃过去,才提步往东华门方向走。
没走几步,身后脚步声响起来,不紧不慢跟了半条宫道。
他不用回头。
禁军统领的蟒纹靴底磕在青砖上,声响比旁人重三分,却从不显笨,像拿尺子量着步子走。
这习惯从言临江袭职那天起就没变过。
“言统领今日不巡城?”李曼寒偏了偏头。
言临江走到他身侧,与他错开半步,靴声一停。
“太后传我递牌子。”他说完这一句,顿了顿,“你昨夜递的北边军报,太后看过了。”
李曼寒嗯了一声,脚下没停。
东华门外就是六部值房,这个时辰正是各部属官入衙的时候,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晨雾里晃,隔着老远看见他们两个走在一处,步子都慢了些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让我查。”言临江说,“查雁门关那三道哨是哪个营撤的。”
“那你查谁?”
“你说我查谁。”
李曼寒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
“我又不管兵部,我怎么知道查谁。”
言临江没接话。
两人走到东华门角楼下,李曼寒的官轿已经等在道旁了,轿夫蹲在墙根底下啃饼,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掸衣裳上的灰。
言临江在他身后站定,看着他上轿,忽然说:“你颧骨上那道痕,今天肿了。”
李曼寒掀轿帘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昨夜回去想了想。”言临江又说,“户部陈尚书摔茶盏不假,但你脸上的伤是他推你的时候磕在书架角上的。陈尚书的书架,第三层摆的是前年西北军饷的汇总档。你那一夜是故意撞上去的。”
李曼寒回过头。
晨光从东华门檐角斜照下来,打在言临江脸上,那张脸一如既往地端正,眉眼线条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言统领,”李曼寒说,“你知道得太多,对你自己没好处。”
“我知道的,你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言临江往前走了一步,靴尖几乎碰到轿杠。
“因为你没告诉我全部。陈尚书书架上的档是明面上的,你真正想看的是他夹在《赋役全书》里的那份密折,对不对?”
李曼寒扶着轿帘的手没动,脸上笑意也没变,但轿夫看见他袖口里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那份密折是太后手谕的抄本,”言临江声音压低了,“内容是让陈尚书暗中清核近五年所有边贸税银的流水,从昭平二年开始查起。”
晨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,卷着落叶擦过两人脚边。
李曼寒看了他很久。
“言临江,”他说,第一次不带官职地叫了他的名字,“这事你别掺和。”
“我已经掺和了。”言临江退后一步,让开轿子前面的路,“你提醒我翻旧档的时候,就已经把我拉进来了。李中丞算计人的时候,从来不给别人留退路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,靴声在宫道上磕得整整齐齐,一步不错。
李曼寒站在轿边,看着他背影拐过吏部值房的墙角。
轿夫凑过来问走不走,他摆摆手,自己掀帘子进去了。
轿帘一落,他才把袖口里一直攥着的那页纸展开。
那是他昨夜从陈尚书那里顺出来的,密折抄本的一段,只写了半行字就断了,后面被撕了去。
纸边上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他今早出门前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发现折痕不止一道。
有人在他之前看过,而且反复看。
李曼寒闭上眼,轿子晃晃悠悠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言临江刚才那句话:你提醒我翻旧档的时候,就已经把我拉进来了。
拉进来就拉进来了。
棋局上多一颗棋子不多,但这颗棋子不太听话,放在明处能镇局,放在暗处……他暂时还舍不得。
他在轿子里坐直了,掀开帘子对跟轿的长随说:“去查,昨夜里禁军北营值夜的将官是谁,名单抄一份给我。”
长随应了声去了。
轿子拐进通政坊的巷子,李曼寒放下帘子,把那页密折抄本重新叠好,这回没往袖口里塞,而是贴肉揣进了中衣的暗兜里。
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,凉意渗进去,冷得他皱了皱眉。
当天午后,禁军统领值房。
言临江翻完北营递上来的值夜名册,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名册上昨夜值夜的将官一共四人,其中两个是太后母族陈家的旁支子弟,一个是宗室旁系,还有一个是寒门出身的把总,叫周彦。
他把周彦的名字圈出来,又想了想,在旁边批了两个字:待查。
笔还没搁下,门被推开,亲兵进来递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署名,纸是寻常的竹纸,折得方方正正,他一看就知道谁送来的。
拆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周彦,昭平三年入禁军北营,荐书人是兵部侍郎韩愈之。韩愈之,昭平二年曾奉旨核验西北边贸税银。另,你父亲当年签协约时的副使,是韩愈之的岳丈。”
言临江看完,把信纸在灯上点了,看着它烧成灰。
他坐在椅子上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,笃,笃,笃,敲了七下才停下来。
七年前他父亲从边关回来,瘫在床上说的第一句话是:边贸协约底下埋着东西,别让任何人翻。
他那时候问埋着什么,老头子闭了眼,再不开口。
七年了,他守着宫城,守着言家一百多口人的脑袋,从来没去翻过那份协约。
现在李曼寒递来的这把刀,刀尖上挑着的正是他自己。
他忽然明白李曼寒那句“这事你别掺和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已经掺和了,退不出去了。
言临江站起来,走到墙边,拉开值房里间的暗门。
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密室,堆着七八个铁皮箱子,箱盖上落着薄灰。
他蹲下去,打开最底下那个箱子,翻到第三层,从一沓泛黄的文书里抽出一份折子。
封皮上写的是昭平二年秋,西北边贸税银核验录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见一行朱笔批注:此录呈御览后封存,非奉旨不得启。
落款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言临江盯着那行字,忽然听见外面值房门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他把折子揣进怀里,关上箱子,出来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