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,值房里暗下去,只剩案上一小片天光。
李曼寒起身走了。
三月二十六,会试第二场。
东华门照常开了,巡防的禁军换了礼部的人,但言临江还是安排了两队老部下守在外围。
他跟副尉说,以防万一。
辰时三刻,一个禁军小校急匆匆跑来。
“统领,陈昭今早递了折子,参了御史中丞李曼寒一本。”
言临江眉头一动。
“参的什么?”
“说他越权查账,擅动户部档案,有结党营私之嫌。”
言临江接过小校手里的折子抄本,扫了一眼,折子写得有模有样,条条列得清楚——李曼寒何时进的户部值房,何时调的档案,何时见的陈尚书。
事无巨细,一清二楚。
陈昭查了李曼寒很久了。
言临江合上折子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还没批。折子压在内殿。”
言临江把折子递回去,往城楼下走。
“继续盯着。有消息来报。”
午时,李曼寒在御史台收到了消息。
陈昭参了他。
他坐在案后,把抄来的折子看了一遍,面色如常。
折子上列的那些事,他确实做过——进户部值房,翻档案,找陈尚书核账。
但他做这些的时候,明面上都走了程序,递过条子,有记录可查。
陈昭在折子里写他“擅动”,是夸大其词。
但“结党营私”这四个字,麻烦。
陈昭没指名道姓说他跟谁结党,但朝堂上的人看了折子,自然会去猜——李曼寒一个寒门出身的御史中丞,能跟谁结党?
言临江。
这是陈昭的目的——把言临江拖出来。
李曼寒闭了闭眼。
他倒不怕自己被查。
陈昭查不出他什么实质性的把柄,顶多是个“办事不谨”的处分。
但如果言临江被拖进来,禁军统领跟御史中丞私下往来,太后那边就不好看了。
他得想个办法,把言临江摘出去。
下午,他写了一封折子,请辞御史中丞之职。
折子写得很简单——说自己才疏学浅,办事失当,请太后准他辞官。
写完之后,他没急着递。
他拿着折子去了禁军值房。
这是大白天,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禁军的地盘。
值房里几个禁军军官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纷纷行礼。
李曼寒点头回礼,走到言临江案前。
言临江抬头看他,目光里有几分意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李曼寒把折子放在案上。
“你看看。”
言临江拿起来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辞什么官?”
“陈昭参我结党营私。我辞了官,他就没法把你拖进来了。”
言临江把折子搁在案上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会让你辞?”
“你拦不住我。折子我已经写好了,递上去就是太后的事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。
“李曼寒,你辞了官,谁查那笔账?谁盯着陈昭?”
“你可以查。”
“我是禁军统领,查不了户部的账。”
李曼寒没接话。
言临江走到他面前,两人隔着案桌,站得很近。
“陈昭参你,你辞官,正中他下怀。你辞了,他就放心了,那笔账就没人再查了。你明不明白?”
李曼寒看着他,半晌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教教我,怎么既能查账,又把你摘出去?”
言临江没回答。
他从案上拿起那份辞官折子,折了两折,收进自己袖中。
“折子放我这。你回去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陈昭参你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处理什么?”
“太后那边,我去说。”
李曼寒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言临江,你去说,就是把你跟我绑在一起。太后一旦认定你跟我结党,你这个禁军统领就当到头了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没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你那张方子,写了五年了。我到现在才知道。”
李曼寒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欠你的,比你以为的多。”
李曼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言临江把折子揣好,坐回案后,拿过一份公文摊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回去吧。折子的事,我办。”
李曼寒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你办砸了,我可不管。”
言临江没抬头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
门合上了。
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言临江翻公文的纸页声。
他翻着翻着,忽然停住了,低头看了看袖口,那份折子还揣在里头,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伸手按了按,确认折子还在,然后继续翻公文。
案角的灯花爆了一下,他没理会。
暮色慢慢从窗外爬进来,值房里暗下去。
他点了一盏灯,灯芯长了,火苗晃悠悠的,在墙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,一动一动。
言临江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朝,太后当着百官的面,把陈昭的折子驳了回去,说李曼寒查账是奉了密旨,不算越权。
至于“结党营私”四个字,太后说,查无实据。
陈昭站在朝班里,脸色铁青。
李曼寒站在文官队列里,从头到尾没抬头。
散朝后,他往外走,经过禁军值守的廊道时,脚步放慢了些。
言临江站在廊柱旁边,手里按着佩刀,目光平视前方。
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,谁也没有看谁。
李曼寒走出宫门,坐上轿子,把帘子放下来。
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,大概是方才错身时言临江放的。
纸条上写着四个字:折子没递。
李曼寒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
轿子晃了晃,窗外是京城寻常的夜,铺子的灯笼三三两两地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指尖。
他把纸条折好,贴着胸口放着。
外面起风了,吹得轿帘边角一下一下拍着轿框,像雨点子打在上面。
李曼寒闭上眼。
明天还有朝会,陈昭不会善罢甘休,西北军饷的账还没查完,会试还有两场没考完。
但今天,此刻,他就想闭一会儿眼。
轿子往前走,穿过长街,穿过暮色,穿过满城灯火。
言临江站在宫墙上,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。
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一角,他伸手按住了。
城楼下有禁军换防,甲胄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了城楼。
案上还摊着明日巡防的图,他坐下,拿起朱笔,在图上圈了两个点。
圈完以后,他搁下笔,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。
“李曼寒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他继续低头看图。
灯点起来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着他的侧脸,照着他手里那张巡防图,照着他案角上那碗凉透了的茶。
【第二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