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面(五)
书名:装腔启示【系列】 作者:柳在溪 本章字数:218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5

折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,太后传召。

  

  李曼寒进了内殿,太后坐在帘后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

  “王秉忠死了。”

  

  “臣知道了。”

  

  “昨夜死的,今早才发现。他儿子在刑部大牢里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

  “是。”

  

 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

  “李曼寒,你前几日递的那份折子,说西北军饷的账有问题。现在王秉忠又死了。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干系吗?”

  

  李曼寒垂着眼,不紧不慢地回答:“臣不敢妄断。但王秉忠是户部郎中,西北军饷的账从他手里走过。他这一死,那笔账就没人说得清了。”

  

  帘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

  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不想让这笔账说清。”

  

  “臣不敢妄断。”李曼寒还是这句话。

  

 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不带什么温度。

  

  “你不敢妄断?你递折子的时候倒是敢得很。”

  

  李曼寒不说话了。

  

  帘后安静了很久,久到李曼寒膝盖开始发酸。

  

  “行了,你退下吧。”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淡然,“这件事哀家让陈昭去查。”

  

  李曼寒应了声是,倒退着出了内殿。

  

  走出殿门的时候,他脚步稳当,面色如常。

  

  直到拐过廊角,无人处,他才深吸了一口气,攥了攥袖口里被汗浸湿的掌心。

  

  太后让陈昭去查。

  

 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太后起了疑心,但她不打算现在动陈昭。

  

  她在等,等陈昭自己露出更多马脚,再一网打尽。

  

  李曼寒要的就是这个。

  

  他出了宫,径直回了御史台。

  

  午时,禁军值房。

  

  言临江收到了一封盖着太后印的条子——会试剩余几日的巡防,由陈昭派礼部的人协同督查,禁军不再单独负责。

  

  他把条子放在案上,看了一遍,没什么表情。

  

  副尉凑过来问:“统领,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

  “意思是不让我再插手。”

  

  “那王延龄那个案子——”

  

  “送刑部,按律办。”

  

  副尉应声去了。

  

  言临江坐在桌前,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上,拿布慢慢擦着刀鞘上的雨渍。

  

  太后不让他插手,是因为他抓了王延龄,牵出了周启元,陈昭那边压力太大,太后要平衡。

  

  他早就料到了。

  

  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——李曼寒昨晚说“你父亲那笔账,我替你压住了”。

  

  怎么压的?

  

  他放下刀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今早刚送来的密报。

  

  密报上说,户部昨夜有人调阅了昭平三年至五年的边贸税银存档,调阅人是陈昭派去的,但存档送过去之前,其中几页被人换过了。

  

  换过的几页,恰好是昭平三年到五年兵部经手的流水。

  

  也就是说,李曼寒提前做了手脚,把言家相关的痕迹抹掉了。

  

  言临江看着那份密报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
  

  然后他把密报烧了。

  

  李曼寒替他压账,自己担了风险。

  

  如果这件事被陈昭查出来,李曼寒就是篡改档案的罪名,轻则罢官,重则下狱。

  

 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  

 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。

  

  从去年秋天那碗姜汤开始,到今年春天递来的那张纸条,再到昨夜那句“你父亲那笔账,我替你压住了”——李曼寒每次都说“图你欠我人情”,但人情越攒越多,多到不像是一桩买卖。

  

  言临江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又阴沉下来的天。

  

  他忽然想起来,几年前他父亲刚瘫的时候,言家那些世交一个个避之不及,只有一个人送了一副药方来,说是从宫中太医那里求来的。

  

  药方没署名,但那字迹端正得过分,一看就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

  

  当时他没多想,把药方交给了管家,后来药没吃成,方子也丢了。

  

  但前几天翻旧档的时候,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又看见了那张方子,夹在一本兵书里,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褪了色,但还能辨认。

  

  他认出来了。

  

  那是李曼寒的字。

  

  言临江闭上眼,许久没动。

  

  申时,御史台。

  

  李曼寒在值房里整理案卷,准备散值。

  

  门被敲了两下,他抬头。

  

  推门进来的是言临江。

  

 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,隔着一张堆满公文的案桌对望。

  

  “言统领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李曼寒先开口,语气跟平日朝堂上一样温润客气。

  

  言临江没坐,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,放在案上。

  

  李曼寒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
  

  那是那张药方。

  

  “你从哪找到的?”

  

  “我父亲的书房。”

  

  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

  “那方子没用。太医说那味药太猛,你父亲的身子受不住。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
  

  “我知道没用。”言临江说,“我就是想问,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
  

  “昭平五年。你父亲刚回京的时候。”

  

  言临江看着他。

  

  昭平五年,李曼寒刚中进士,还在翰林院当个不起眼的编修。

  

  那时候他跟言家没有任何往来,也不认识言临江。

  

  “你那时候为什么帮我?”

  

  李曼寒没回答。

  

  他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药方,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

  “你父亲在边关守了七年。我有个远房叔父也在边关当过兵,没回来。所以我看见你父亲回京的告示,就想着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
  

  他抬起眼看着言临江,笑了一下,那笑容跟平日不同,没那么多修饰,像是卸了妆。

  

  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。就是觉得,守边关的人不该没人管。”

  

  言临江站着没动。

  

 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,窗外有鸟叫,远远的,隔了好几层墙。

  

  “那张方子的事,”言临江开口,“我从没跟人提过。”

  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

  “你也没提过。”

  

  “没提过。”

  

  言临江拿起那张方子,折好,收回袖中。

  

  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  

  “李曼寒。”

  

  “嗯。”

  

  “下回递信,别找人代笔了。”

  

  李曼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
  

  “行。”

  

  言临江推门出去了。

  

  李曼寒坐在案后,看着门重新合上,笑意慢慢收起来。

  

  他低头继续整理案卷,动作不紧不慢,跟方才没什么两样。

  

  但他把一份案卷翻过来又翻过去,同一页看了三遍,一个字没读进去。

  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案卷放下,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
  

  那里揣着一张叠好的纸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,就是一张白纸。

  

  是方才言临江来之前,他预备着要写的。

  

  写什么没想好,但大概是一句“多谢”。

  

  现在不用写了。

  

  他拿起笔,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圈,两个圈挨在一起,像两枚铜钱。

  

  然后他搁下笔,吹灭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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