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,太后传召。
李曼寒进了内殿,太后坐在帘后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王秉忠死了。”
“臣知道了。”
“昨夜死的,今早才发现。他儿子在刑部大牢里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帘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曼寒,你前几日递的那份折子,说西北军饷的账有问题。现在王秉忠又死了。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干系吗?”
李曼寒垂着眼,不紧不慢地回答:“臣不敢妄断。但王秉忠是户部郎中,西北军饷的账从他手里走过。他这一死,那笔账就没人说得清了。”
帘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不想让这笔账说清。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李曼寒还是这句话。
太后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不带什么温度。
“你不敢妄断?你递折子的时候倒是敢得很。”
李曼寒不说话了。
帘后安静了很久,久到李曼寒膝盖开始发酸。
“行了,你退下吧。”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淡然,“这件事哀家让陈昭去查。”
李曼寒应了声是,倒退着出了内殿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他脚步稳当,面色如常。
直到拐过廊角,无人处,他才深吸了一口气,攥了攥袖口里被汗浸湿的掌心。
太后让陈昭去查。
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太后起了疑心,但她不打算现在动陈昭。
她在等,等陈昭自己露出更多马脚,再一网打尽。
李曼寒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出了宫,径直回了御史台。
午时,禁军值房。
言临江收到了一封盖着太后印的条子——会试剩余几日的巡防,由陈昭派礼部的人协同督查,禁军不再单独负责。
他把条子放在案上,看了一遍,没什么表情。
副尉凑过来问:“统领,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不让我再插手。”
“那王延龄那个案子——”
“送刑部,按律办。”
副尉应声去了。
言临江坐在桌前,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上,拿布慢慢擦着刀鞘上的雨渍。
太后不让他插手,是因为他抓了王延龄,牵出了周启元,陈昭那边压力太大,太后要平衡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
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——李曼寒昨晚说“你父亲那笔账,我替你压住了”。
怎么压的?
他放下刀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今早刚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说,户部昨夜有人调阅了昭平三年至五年的边贸税银存档,调阅人是陈昭派去的,但存档送过去之前,其中几页被人换过了。
换过的几页,恰好是昭平三年到五年兵部经手的流水。
也就是说,李曼寒提前做了手脚,把言家相关的痕迹抹掉了。
言临江看着那份密报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密报烧了。
李曼寒替他压账,自己担了风险。
如果这件事被陈昭查出来,李曼寒就是篡改档案的罪名,轻则罢官,重则下狱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。
从去年秋天那碗姜汤开始,到今年春天递来的那张纸条,再到昨夜那句“你父亲那笔账,我替你压住了”——李曼寒每次都说“图你欠我人情”,但人情越攒越多,多到不像是一桩买卖。
言临江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又阴沉下来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来,几年前他父亲刚瘫的时候,言家那些世交一个个避之不及,只有一个人送了一副药方来,说是从宫中太医那里求来的。
药方没署名,但那字迹端正得过分,一看就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
当时他没多想,把药方交给了管家,后来药没吃成,方子也丢了。
但前几天翻旧档的时候,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又看见了那张方子,夹在一本兵书里,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褪了色,但还能辨认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是李曼寒的字。
言临江闭上眼,许久没动。
申时,御史台。
李曼寒在值房里整理案卷,准备散值。
门被敲了两下,他抬头。
推门进来的是言临江。
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,隔着一张堆满公文的案桌对望。
“言统领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李曼寒先开口,语气跟平日朝堂上一样温润客气。
言临江没坐,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,放在案上。
李曼寒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那是那张药方。
“你从哪找到的?”
“我父亲的书房。”
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方子没用。太医说那味药太猛,你父亲的身子受不住。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言临江说,“我就是想问,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昭平五年。你父亲刚回京的时候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昭平五年,李曼寒刚中进士,还在翰林院当个不起眼的编修。
那时候他跟言家没有任何往来,也不认识言临江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帮我?”
李曼寒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药方,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在边关守了七年。我有个远房叔父也在边关当过兵,没回来。所以我看见你父亲回京的告示,就想着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他抬起眼看着言临江,笑了一下,那笑容跟平日不同,没那么多修饰,像是卸了妆。
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。就是觉得,守边关的人不该没人管。”
言临江站着没动。
值房里安安静静的,窗外有鸟叫,远远的,隔了好几层墙。
“那张方子的事,”言临江开口,“我从没跟人提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没提过。”
“没提过。”
言临江拿起那张方子,折好,收回袖中。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李曼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回递信,别找人代笔了。”
李曼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“行。”
言临江推门出去了。
李曼寒坐在案后,看着门重新合上,笑意慢慢收起来。
他低头继续整理案卷,动作不紧不慢,跟方才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把一份案卷翻过来又翻过去,同一页看了三遍,一个字没读进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案卷放下,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里揣着一张叠好的纸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,就是一张白纸。
是方才言临江来之前,他预备着要写的。
写什么没想好,但大概是一句“多谢”。
现在不用写了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圈,两个圈挨在一起,像两枚铜钱。
然后他搁下笔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