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,消息传到陈昭府上。
陈昭正在书房看折子,听完长随的禀报,手里的折子啪地摔在案上。
“废物!”他站起来,来回踱了几步,“王秉忠那个蠢货!让他儿子背题,就不能背得像样点?对牌都能对不上?”
长随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陈昭站定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周启元呢?”
“周大人被禁军叫去问话了,还没回来。王秉忠那边——”
“王秉忠不能留了。”陈昭打断他,“你派人去,让他今晚就走。留一封认罪折子在案上,就说他一人所为,跟旁人无关。”
“是。”
长随退出去。
陈昭坐回椅子上,手指捏着眉心。
事情不该这么快的。
他布了这么久的局,会试提调是第一步,下一步是把考题通过周启元给到王秉忠,王秉忠的儿子中榜以后,他手里就有了一个可以安插在翰林院的棋子。
现在全完了。
谁泄的题?
知道考题的只有三个人——他,周启元,还有今早开封题目的主考官。
主考官那边不可能,那是太后的人。
周启元也不会自己拆自己的台。
那还有谁?
陈昭想了很久,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李曼寒。
那个御史中丞,半个月前递了一份关于北边军报的折子,把太后的注意力引到了西北军饷的账上。
他当时就觉得蹊跷,但没来得及查。
现在看来,李曼寒那时候就是在铺垫——先让太后查账,再把会试的事掀出来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李曼寒背后一定还有人。
陈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。
“李曼寒……”他念了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未时,李曼寒在御史台值房收到了消息。
王延龄被扣,周启元被问话。
他面上没露,但提笔写字时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。
太快了。
言临江动手太快了。
他本意是让言临江盯住考场,等王延龄进场以后再抓,这样人赃并获,陈昭赖不掉。
但言临江提前验了对牌,虽然还是抓到了把柄,但证据链不够完整——王延龄可以一口咬定是父亲让他背的,王秉忠一跑,这条线就断了。
他搁下笔,闭了闭眼。
言临江不是毛躁的人,这么做一定有理由。
什么理由?
他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言临江不想让他牵得太深。
如果等王延龄进了考场再抓,事后追究下来,必然会查谁泄的题,谁递的消息。
李曼寒递的那张四个字的纸条虽然没署名,但查起来未必查不到。
言临江提前抓人,就是把这层关系掐断——王延龄没进考场就被扣了,追究责任时,言临江可以说自己在巡防中发现对牌不符,按规矩办事。
跟御史台没有任何关系。
李曼寒睁开眼。
他拿过一张纸,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收到”。
然后他搁下笔,想了想,又把纸烧了。
言临江为他做到这一步,他不能再递信了。
递了就是害他。
他坐在案后,手指缓缓敲着桌面。
陈昭那边一定会灭口。
王秉忠活不过今晚。
但他不打算救王秉忠。
王秉忠一死,陈昭身上就多一桩命案。
到时候太后查起来,不管陈昭怎么推,一个“杀人灭口”的罪名是跑不掉的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等。
等陈昭杀了王秉忠,然后把这个消息递到太后跟前。
他又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——“王秉忠危”。
写完之后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今晚,他得再见言临江一面。
戌时,雨停了。
李曼寒从宅子后门出来,没带伞,沿着小巷往北走。
走到禁军值房后巷那个老地方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巷子里半明半暗。
言临江已经在了。
两人隔着那洼积水对望了一眼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,言临江说:“你比我先到。”
“我算着时辰来的。”李曼寒靠在墙上,“你今天抓人的时候,周启元在场?”
“在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脸都白了。”
李曼寒点头。“陈昭今晚一定会派人去王秉忠家。杀人灭口,留一封认罪折子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“你不拦?”
“不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曼寒偏过头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颧骨上那道旧痕已经全消了。
“王秉忠死了,陈昭身上就多一条人命。太后查起来,他跑不掉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?”
“不算算好的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你走这一步,下一步怎么走?”
李曼寒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洼水里的月亮,水面上浮着一片落叶,叶子慢慢转了个圈,月亮碎成几瓣,又慢慢合拢。
“言临江。”他忽然开口,叫的是名字,不是官职。
言临江没应声。
“你父亲那笔账,我替你压住了。陈昭查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李曼寒站直了身子,似乎打算走。
言临江忽然开口:“你脸上的伤,是陈尚书摔茶盏溅的,还是你自己弄的?”
李曼寒步子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来,月光底下笑了一下。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言临江看着他,半晌,说:“如果是自己弄的,下回别往脸上招呼。太明显。”
李曼寒的笑收了收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不是自己弄的。真是陈尚书摔的。”
“你进他值房做什么?”
“翻他的账。”
“翻到了?”
“翻到了。”
李曼寒说完转身走了。
言临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月光重新合拢,水洼里的月亮又圆了。
……
三月二十五,清晨。
王秉忠府上大门紧闭。
陈昭派去的人后半夜就撤了,走的时候带走了王秉忠桌上一封写好的认罪折子,折子上说王秉忠一人操弄考题,贿赂提调,罪该万死,畏罪自尽。
尸首是卯时被家仆发现的,悬在书房梁上,脚下的凳子倒在地上。
消息递到御史台时,李曼寒正在用早饭。
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,对来报信的书办说:“知道了。递折子进宫,请太后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