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昭府上最近有没有多什么人?”
中年人想了想。“有。上个月来了个门客,姓卫,说是从边关来的,陈昭安排他住在西跨院。此人深居简出,我的人盯了半个月,只见过他出过两次门,每次都是往兵部方向去。”
李曼寒的手指停住了。
兵部。
“姓卫,从边关来,往兵部去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“卫这个姓不常见。边关来的,又跟兵部有旧——”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阵,抽出一本旧档册。
这是昭平年间边关武将的名录,他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——卫长安,昭平二年至五年任雁门关守备,后因伤去职。
昭平二年到五年,正好是边贸税银出缺口的那几年。
李曼寒合上档册,转过身来。
“明天你想办法探一探那个姓卫的底。他是卫长安的什么人,来京城做什么,跟陈昭是什么关系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中年人重新披上斗篷,从后门走了。
李曼寒独自坐在灯下,把档册重新翻开。
卫长安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注——昭平五年因伤去职,回原籍养病。
原籍,河东解县。
跟王秉忠同乡。
他闭了闭眼。
这盘棋比他想的大。
三月二十二,早朝。
朝会上议的是会试安排,吏部呈了提调官名单,太后准了。
李曼寒站在文官队列里,全程没说话,只在最后附议了一句“臣无异议”。
散朝后,他往外走,经过禁军值守的廊道时,脚步放慢了些。
言临江站在廊柱旁边,手里按着佩刀,目光平视前方。
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,言临江嘴唇几乎没动地吐了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李曼寒没回头,脚步匀速出了宫门。
坐上轿子以后,他才把方才攥在掌心里的东西松开——一张极小的纸条,是方才错身时言临江塞过来的。
纸条上写着:信截了,周启元写给陈昭的,内容是会试考题。抄了一份,原信送回去了。
李曼寒把纸条在指间捻了捻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言临江办事,向来干净。
会试考题。
周启元把考题泄露给陈昭,陈昭再安排人把考题递给王秉忠——王秉忠的儿子今年下场。
这是一整条链。
他闭着眼靠在轿壁上,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膝盖。
现在的问题是,陈昭手里有考题,王秉忠的儿子得了考题,但陈昭知不知道言临江截过他的信?
应该不知道。
言临江抄了一份又送回去,原信没动,陈昭那边看不出破绽。
那么下一步——会试开考那天,王秉忠的儿子拿着考题进考场,这就是现成的把柄。
谁去抓这个把柄?
李曼寒睁开眼。
不能是他。
他一个御史中丞,没有直接查考场的权力。
但言临江有。
禁军统领负责考场巡防,抓到舞弊现行,名正言顺。
他得把这条线递给言临江,但又不能太明显——上次递折子已经让太后起了疑心,再有一次,陈昭就会盯死他。
得换个法子。
三月二十三,会试开考前一天。
言临江在禁军值房收到一封信,没有署名,信纸是寻常竹纸,字迹端正。
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明日东华门,卯时三刻,留意第七排靠西第三个座位。
言临江看着那行字,认出这不是李曼寒的笔迹。
是李曼寒找人代写的。
他想了想,把信烧了。
然后他叫来副尉。
“明天会试开考,东华门内场加两队人。每个座位都要验对牌,对不上的当场扣下。特别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第七排靠西那几个位子,重点查。”
副尉应声去了。
言临江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又下起来的雨。
李曼寒不自己写信,找人代笔,是怕他这边出事牵连到自己。
小心到这个地步,说明这条线比前两次都重要。
王秉忠的儿子……
他拿起案上的佩刀,拇指顶开刀鞘一寸,又合上了。
明天,会试。
……
三月二十四,会试首日。
天还没亮,东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举子们提着考篮,有的神色紧张,有的强作镇定,雨水顺着油纸伞边沿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。
言临江站在东华门城楼上,手按佩刀,俯瞰底下的人流。
雨幕里看不清太多细节,但每隔一会儿就有禁军士兵从门洞里跑出来,凑到他耳边报数。
“验了四十个,对牌都对得上。”
“验了八十个,一切正常。”
言临江不说话,目光盯着门洞深处。
辰时刚过,一个禁军小校快步跑上城楼,气喘吁吁。
“统领,第七排靠西第三个位子——那举子叫王延龄,对牌有问题。”
言临江转过身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对牌上的籍贯写的是河东解县,但考篮里搜出来的路引写的是京城本地。两样对不上。”
言临江往城楼下走。
“人在哪?”
“扣在偏厢。”
偏厢里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两个禁军按在凳子上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他的考篮翻在地上,笔墨纸砚散了一地,几张写满字的纸被雨水洇湿了边角。
言临江走进去,扫了一眼地上的纸。
他弯腰捡起一张,上面密密麻麻抄着经义题解,小楷写得工整,但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分了好几次抄的。
“你是王延龄?”
年轻人哆嗦着点头。“是,是。”
“你父亲是王秉忠?”
“是。”
言临江把那几张纸拢起来,折好。“带走。送刑部。”
王延龄挣扎着想站起来。“大人!大人我冤枉——我什么都不知道,是我爹让我——”
言临江没理他,往外走。
刚出门,迎面撞上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——礼部员外郎周启元,今日会试提调官。
周启元脸上堆着笑,拱手拦住他。“言统领,且慢。这个举子的事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王延龄是正经的河东解县籍,今年初才到京城,路引没换也是有的。不如先查清楚再——”
“周大人。”言临江打断他,“考篮里搜出来的纸,抄的是今科经义题解。会试题目是今早开封才公布的,昨夜之前无人知晓。你告诉我,这个王延龄是怎么提前抄到题解的?”
周启元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或许是巧合——”
“巧合?”言临江把那张抄着题解的纸递到他面前,“周大人要不要看看,这纸上抄的题目,跟你今早开封的题目是不是一字不差?”
周启元后退了一步。
言临江不再跟他废话,挥手让禁军把人押走。
他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周启元一眼。
“对了,周大人。这份题解的事,我会如实报上去。你最好想想怎么跟太后解释。”
周启元站在雨里,脸色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