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了,云层压得低,瞧着后半夜又有一场雨。
他慢慢地往皇城方向走,脚步不紧不慢,跟寻常散值的官员没什么两样。
经过禁军值房的那条街时,他步子没停,目光也没往那边偏。
但他知道言临江就在那道墙后面。
他也知道言临江一定已经看过了他今早递进宫的那份折子。
折子里写的那些,言临江看得懂。
戌时,夜禁鼓响过三声。
言临江换了身便服,从禁军值房后门出来,沿着宫墙根往南走。
他没提灯笼,就着月色走得很快,靴底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走到御史台后巷的拐角,他停住了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,背靠墙,半边身子在月光里,半边在暗处。
石青鹤氅,没打伞,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大半,只剩一点浅淡的印子。
李曼寒偏过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言统领,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约的?”言临江走近两步,在巷口站定。
“不算约。我知道你今晚会来。”
言临江没接这句,靠在另一面墙上,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,中间是巷子里积的一洼雨水,映着天上一小块月亮。
“你那份折子,”言临江开口,“把北边军报和西北军饷的账连在一起写,是故意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后要查军饷的账,我替她指条路,省得她乱翻,翻到不该翻的东西。”
言临江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说的不该翻的东西,是我父亲那几年的旧档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今天早上递折子之前,知不知道陈昭会派人去查你?”
李曼寒弯了弯嘴角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递?”
“我不递,陈昭也会查。”李曼寒声音低下去,“我递了,太后觉得是我在替她操心。我不递,陈昭查出来的东西第一个送到太后跟前,到时候我连说句话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那几年的流水,我昨夜又翻了一遍。边贸税银的缺口是从昭平三年开始的,那年你父亲还在边关,账是从兵部走的。但是昭平五年你父亲回京之后,那笔账就停了。中间两年,经手人是兵部一个叫刘元庆的主事。刘元庆去年调去了工部,如今在陈昭手底下做事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换什么?”
“不换什么。”李曼寒抬头看他,“我就是让你知道,陈昭要是查到你父亲头上,那背后一定是刘元庆。你要动手,赶在陈昭把刘元庆的嘴封住之前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巷子里很静,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敲得慢悠悠的。
“李曼寒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为什么一直帮我?”
“我说过了,图你欠我人情。”
“这话我不信。”
李曼寒笑了,露出一点牙,很快又收回去。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他往巷口走了两步,经过言临江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,今早你让人带的那句话,我收到了。姜放多了是吧?下回我少搁两片。”
“没下回了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李曼寒没回头,“省得我费事。”
他走出巷口,月光照在他后背上,石青鹤氅被风吹起来一角。
言临江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李曼寒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,巷子里重新空下来,只剩那洼雨水里的月亮还在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少搁两片,我也喝了。”
当然,李曼寒没听见。
……
三月二十,会试开考前三天。
京城下了第二场春雨,比上一场大,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亮,街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。
御史台的早值房里,几个书办聚在檐下看雨,议论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人选。
李曼寒从廊下走过,几个人住了嘴行礼,他摆摆手,脚步没停。
进了值房,他先关上门,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今早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笔迹是昨天那个灰衣中年人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昨晚戌时二刻,王秉忠家后门进去一个人,待了约一炷香工夫。出来时戴兜帽,身形像陈昭府上的长随。
李曼寒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,纸灰落在铜盆里,拿手指捻碎。
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了四个字——“会试提调”。
然后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折好纸揣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
午时,禁军大营。
言临江在校场上看着新调来的一队禁军操练。
雨后的地面泥泞,士兵们的靴子踩出一排深坑,枪尖上挂着水珠子,喊杀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。
副尉小跑过来,凑到他耳边。
“统领,李中丞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言临江接过信,没当场拆。
他等操练告一段落,回了值房,才用刀尖挑开封蜡。
信纸上就四个字——“会试提调”。
言临江看着这四个字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
又对着光照了照,没发现别的暗记。
四个字,没头没尾。
但他看懂了。
会试提调官,吏部前日拟了名单送进宫,名单上有一个名字——周启元,现任礼部员外郎。
此人是陈昭的表侄女婿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但跟王秉忠一样,都是陈家扎在六部里的暗桩。
李曼寒送这四个字来,是要他自己去查。
言临江把信纸折好,压在案上的镇纸底下。
他想了想,对外头喊了一声:“去把近三年会试提调官的档调出来,前前后后所有人都要。包括副提调和同考官。”
外面应了声。
他重新坐下来,拿起朱笔,在案上铺开的巡防图上圈了两个点——东华门,西华门。
会试那几天,这两道门是唯一的进出通道。
李曼寒送来这四个字,是告诉他——提调官有问题,你守好门。
言临江落笔圈完,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:加派人手。
三月二十一,深夜。
李曼寒的宅子后门响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老刘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披斗篷的人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找李大人。”
老刘犹豫了一下,那人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,手里捏着半枚铜钱。
老刘认得那铜钱——李曼寒交代过,拿这个来的,直接领进去。
他把人领到书房,李曼寒已经坐在灯下了。
来人摘下兜帽,是那个灰衣中年人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坐下就说,“王秉忠今天下午去了礼部,在周启元的值房里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以后,周启元派人往陈昭府上送了一封信。我让人跟着送信的人,那封信最后没进陈昭府——半路被一个禁军打扮的人截了。”
李曼寒眉头一挑。
“禁军打扮?”
“像是禁军的人。但我不确定,天太黑,只看见腰牌晃了一下,没看清字。”
李曼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信呢?”
“截信的人拿了信就往北走了。我的人不敢跟太紧,跟了两条街就跟丢了。”
李曼寒沉默了片刻。
禁军的人……言临江的人?
他想了想,摇头。
不对,言临江的人不会穿禁军甲胄在街上晃,太扎眼。
那是谁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