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四年,三月十八,卯时三刻。
京城的天还没亮透,东边宫墙上只洇开一线灰白,像隔夜的冷茶兑了水。
御史台的值房里点了两盏油灯,灯芯烧得长了,没人剪,火苗子晃晃悠悠,把满屋子堆叠的案卷照得忽明忽暗。
李曼寒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名单。
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某处停了停,拿笔在纸边上圈了个极小的墨点。
那墨点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他圈完以后,把纸翻了个面,在背面同一个位置又描了一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三步一停。
李曼寒把名单翻扣在案上,顺手抽出底下压着的一份寻常折子摊开。
门被叩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御史台一个书办,姓周,二十来岁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。
他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公文,胳膊底下夹着几份邸报。
“大人,昨夜到的急件。吏部那边选了今科会试的提调官名单,送到您这儿核。”
李曼寒接过来翻了翻,神色不变。
“放着吧。”
周书办把公文搁在案角,又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大人,方才在宫门口碰见禁军言统领当值回来,他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李曼寒翻公文的手停了一瞬,没抬眼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”周书办挠了挠头,“他说昨儿那碗汤他喝了,姜放得太多,下回少搁两片。”
李曼寒手里的公文纸页捻了一下,折出一个极轻的角。
“知道了。你去吧。”
周书办退出去,门带上。
李曼寒把那页折了角的纸抻平,压回公文堆里,然后重新翻开方才扣着的名单。
他的目光落在第七行的一个人名上。
王秉忠,年四十三,河东解县人,现任户部郎中。
旁边小注写着——其妻族与太后母家陈氏为表亲,景和元年由陈昭举荐入户部。
李曼寒看着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,那笑意还没到眼睛就散了。
他把名单折好,揣进贴身的暗袋里,起身吹灭了左边那盏灯。
剩下一盏留着,照着空荡荡的值房。
巳时,宫城西侧,禁军值房。
言临江解下腰间的佩刀挂在架子上,甲胄没脱,坐在桌前翻今晨的巡防日志。
他翻得很快,一目十行,看到昨日北安门换防的时辰对不上,拿朱笔勾了个记号。
一个禁军副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早饭——两个馒头一碗粥,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,已经坨了。
“统领,吏部那边递了条子来,说今科会试的考场巡防安排要您过目。”
言临江接过条子,扫了一眼。
“按旧例办。东华门和西华门各增一队,内场不许闲杂人等出入。名单定了送来我看。”
副尉应了声要走,又折回来:“统领,还有件事。方才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进宫,是李中丞的亲笔。太后看了以后把陈昭叫进内殿去了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言临江拿筷子的手没停,夹了口馒头。
“太后看折子,陈昭进内殿,跟我有什么干系?”
“没,没什么干系。”副尉讪讪退出去。
门关上,言临江咀嚼的动作放慢了。
他把馒头搁回碗沿上,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
纸条边角已经起毛了,还是昨天那张。
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几个字——申时三刻,左掖门,李中丞亲候。
他盯着那个“亲候”看了半天。
昨晚李曼寒脸上那道红痕浮起来,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神色——“那是我算错了,让言统领白吹了这么会儿风,我的不是。”
言临江把纸条重新叠好,塞回袖袋。
粥已经凉透了。
同一时刻,太后寝殿内。
陈昭跪在帘外,额头贴着金砖地,大气不敢出。
帘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膝盖开始发麻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,不咸不淡。
陈昭站起身,垂着手。
“李曼寒那份折子,你看了?”
“臣看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陈昭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北边胡人秋猎的探子过了雁门关三道哨,此事禁军那边也有奏报。李中丞在折子里说,此时调防三营恐边防空虚,请太后暂缓。臣以为……李中丞所言倒也不无道理。”
帘后冷哼一声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不无道理?他在折子里把北边军报和西北军饷的账连在一起说,你没看出来?”
陈昭额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臣……臣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替他说话?”
“臣不敢替李中丞说话。”陈昭顿了顿,“臣只是觉得,李中丞此人向来不站队,此番递折子,未必是替谁说话,倒像是……替太后您提个醒。”
帘后沉默片刻。
“替哀家提个醒?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御史中丞,倒是操着社稷的心。”
“李曼寒此人,臣一直看不透。”陈昭声音放低了些,“他平日与谁都好,与谁都淡,办事滴水不漏。这份折子递得蹊跷,太后若要查,臣去查。太后若不想查——”
“查。”太后打断他,“查他这份折子背后还有没有别人。另外,西北军饷的账,让户部重新核一遍。陈尚书那边,你亲自去盯着。”
陈昭应了声是,倒退着出了寝殿。
殿门合上,他站在廊下吐了口气,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的方向,目光复杂。
李曼寒,你到底想做什么?
未时,京城东市,一间不起眼的茶铺。
茶铺门脸窄小,里头只有四张桌子,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。
李曼寒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,面前摆着一壶粗茶,茶碗里的水从热放到温,一口没动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,蓄着短须,面相普通,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。
“王秉忠昨晚去了陈昭府上。”中年人低声说。
李曼寒端着茶碗转了转,没喝。
“待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匣子,不大,瞧着像是装折子用的。”
“他出来以后往哪走了?”
“回府了。一路没停。”
李曼寒放下茶碗。“陈昭府上今晚还会有人去吗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不过有件事——今日早朝后,陈昭没去户部,直接进了宫。到这会儿还没出来。”
李曼寒微微点头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,在桌上展开,手指点到王秉忠的名字上。
“你认得这个人?”
中年人凑近看了一眼,皱眉。“王秉忠?户部那个郎中?认得,以前在河东做过知县,后来攀上陈家的关系调进京的。怎么了?”
“他儿子今年下场会试。”
中年人一愣。“你是说他——”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李曼寒把名单收起来,起身整了整衣襟,“你去盯着王秉忠的家门,今晚要是有人进去,记下来。别跟太近,陈昭的人比他警觉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曼寒出了茶铺,站在檐下望了一眼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