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荒林像被扣进一口冰冷巨罩,压抑得人呼吸发紧。
裴珩立在明暗交界线,青衫素净,眉目温雅,一副从容姿态。可这份温和底下,尽是冰冷筹谋,以及不为人知的深远布局。
隐门数次围剿张道陵,尽铩羽而归,代价惨烈、徒劳无功。
这少年正面战力孱弱,一身奇术却诡谲无匹。潜行入禁、扰神惑志,更兼身负先天灵根,其底细、能力边界,隐门始终未能勘破。
继续硬擒,得不偿失,变数极大。最可怕的是,一旦逼得张道陵心灰意冷,彻底离开蛮疆,天涯茫茫人海无迹,这枚先天灵根,便会彻底失联。
不能杀,不能逼,更不能放。
所以裴珩才亲自现身,耐下性子谈判。
不用杀伐围堵,只凭一张虚无画饼,将人稳稳羁留在棋局中。
先锁住人,再慢慢窥探底牌、拆解秘术、摸清灵根的全部奥秘。
隐门更深的图谋,是推翻张氏当权派系,扶持一枚绝对听话的傀儡上位,保留张氏宗族外壳,借傀儡之手彻底掌控这千年古族。裴氏只在大乱中分取足够利益。
而张道陵,就是撬动这一切的最优棋子。
待大局落定、傀儡掌权,再借张氏宗族大赦之名,诱他归族洗冤。那一日,便是天罗地网收紧之时。
他梦寐以求的归乡路,终将变成自投牢笼的死路!
“裴珩。”
张道陵清冷声线破冰而出,斩碎对方所有伪善。
“你不必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。你今日现身,不过是利用我。借我这张氏叛徒的手,掀翻旧权,搅乱古族根基,你裴氏坐收渔利。”
他眸光一寒,压迫感铺开。
“可你给我的是什么?不过是旧权崩塌后,乱世里渺茫无凭的一线洗冤希望。
或许格局重洗,或许大赦族人,或许我能归族,轻飘飘空落落,连承诺都算不上。
你我世仇对立,无信义、无情面。合作途中,你随时可以背刺我;事成后,你亦恐卸磨杀驴。
所有凶险,由我与沈砚独担;一切实利,尽落裴氏囊中。
拿虚无侥幸,换我卖命。
裴珩,这买卖,太过不公。”
林间死寂瞬间压到极致。
沈砚静立侧方,掌心扣着兵刃,心神提到嗓子眼,分毫不敢松懈。
树影深处,两尊赤红尸煞凶机压而不发。
裴珩眸底的温和终于淡去一丝,语声平稳无波,却裹挟着最残酷的现实重压。
“不公?张道陵,你要看清自己的处境。你与沈砚身负叛族重罪,被整个张氏通缉追杀,天下之大,已无容身之地。
我今日给你的不是交易,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。你若执意拒绝,大可转身远遁蛮荒。只是你要清楚,一走便是终身流亡,污名钉死,这辈子再无洗冤归族的可能。”
他不否认利用,坦然撕开凉薄底色。
“我不给你任何承诺。乱世机缘,本就是赌。赌得过,你得一线生机;赌不过,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张道陵分毫不退,眼底冷意更盛。
“生路?这是条时时刻刻藏着杀机的绝路。”
他往前半步,气场逼压,亮出底线与獠牙。
“我可以合作,但我有规矩。第一,合作全程,你不得动沈砚。他所知情报尽数曝光,已无甚价值。第二,我只为倾覆张氏旧权而战,只为洗冤而战,不会替裴氏为虎作伥,不做屠戮宗族的脏事。”
话落,他唇齿间溢出刺骨狠意,是鱼死网破的威慑。
“你记好。合作是各取所需,不是我任你宰割。但凡中途我察觉半分背刺苗头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,拼死斩你。”
裴珩眸光微沉,指尖微扣袖边。 他见过亡命者的疯癫,见过绝境人的卑微,却从未见过这般身陷泥沼、走投无路,依旧傲骨嶙峋、敢与执棋者以命相搏的人。
他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应下:“可以。合作期内,我不动沈砚。大局倾覆,不涉无度屠戮。”
下一秒,他立刻反向施压,想夺回博弈主动权。
“但张道陵,你也别太高看自己的选择权。普天之下,除我之外,再无任何势力敢收容两名张氏重犯。远遁蛮荒不是生路,是永世苟活的囚笼。”
双方各退半步,又各守死线。没有信任,只有互相制衡、互相威胁。
张道陵深知,对方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。他可以逃,可以苟活,可以避世蛮荒。可他心心念念的清白、宗族名分,从此便彻底化为泡影。
可局势越被动,他骨子里的戒备与疑虑,就越疯狂滋生。
短暂沉默后,张道陵抬眸,抛出最后也是最苛刻的三条硬性规矩,寸步不让。
“从此刻起,合作三规,必须遵从。
其一,情报对等共享。你我各有底牌,互不单方透支。你有所隐瞒,我便有所保留,没有单方面的利用。
其二,你我地位平等。无上下级,不能驱使。可商议协同,可分头行事,你无权强制调度我与沈砚。
其三,行动中各种保障由你兜底——据点、物资、疗伤丹药、退路隐患。
答应就合作,不答应,你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每一条都极尽苛刻,每一条都在推翻亡命者该有的卑微姿态。
以两个被全域通缉、走投无路的罪人之身,向底蕴深厚的世仇大族使者,讨要平等地位、对等情报、全程兜底的保障。近乎得寸进尺、狂妄悖理。
张道陵自己也清楚,这等条件换做任何人,都会当场翻脸、直接弃子。
可他偏要赌。赌对方的隐忍、刚需,赌对方有不得不留他的理由。
裴珩眉眼间的温润彻底敛去,忍耐濒临极限。
应允这些条件,意味着他彻底丧失对张道陵的调度掌控权,白白投入海量资源、情报、人手,最后换来一枚随时可以抽身、不受任何约束的不稳定棋子。
代价极大,限制极多,弊端百出。
可隐门律令在前,命令压身。不能逼跑,不能决裂,不能放弃。
良久,林间风声凝滞。裴珩看着眼前寸步不让的少年,心底百般权衡,最终缓缓吐出一字。
“好。”
张道陵看似绝境翻盘,逆势博弈,争得了最体面、安全、平等的合作格局。
但也是裴珩这句应声,让张道陵心头所有侥幸瞬间崩塌。
警铃,轰然炸响!
他脑子飞速复盘所有利弊、所有细节、所有反常。
自己正面战力孱弱,难堪大用;一身奇门手段纵然诡异,却绝非无可替代。
沈砚更是早已价值耗尽,形同废棋,有无皆可。
裴氏坐拥千年底蕴,人脉资源遍布蛮疆,想要搅动张氏内乱,想要寻找破局棋子,可选之人数不胜数。
明明有无数备选,明明大可弃他而去。可这般苛刻到近乎离谱的条件,裴珩居然全盘忍下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。
张道陵眼底锋芒暗敛,后脊漫上一层刺骨凉意。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他身上藏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必要性。
这份必要性,大到足以让底蕴滔天的裴氏,甘愿放下姿态、忍受不公、承受损耗,也要强行将他羁留在局中。
也恰恰证明,裴珩从现身的那刻起,就藏着阴谋。
他要的,绝不是简单的借刀破局。
他要的是我这个人!
表面,是绝境逢生、双向互利的平等盟约。
内里,是互相算计、隐忍、试探的致命囚笼。
张道陵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。可心底的提防、戒备、杀意,已然攀至顶峰。
为那一线渺茫的洗冤希望,明知前路尽是杀机、对方居心叵测。可他别无选择。
一场以命为注、虚实难辨、敌我相缠的赌局,于此刻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