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沈砚那里离开后,调查组连夜锁定了因果图谱上另外六个微弱光点。
林晚将七个案例的坐标汇总成一张城市地图,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人的状态。沈砚那一处已经稳定亮起,其余六处中,两处还算清晰,另外四处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再不去,那四处就彻底熄灭了。”陈越调出外勤排班表,“分三组,同时行动。”
陆沉、苏砚一组,林晚、陈越各带一名外勤队员一组。出发前,陆沉翻看《昨日日记》尾页,将七个光点的位置与墨网分布做了比对。七个光点全部落在墨丝相对稀疏的区域,像七根细针扎在墨色大网上。
“温景然的织网密度不均。”陆沉指着纸面,“墨丝最薄的地方,觉醒案例最多。这不是偶然,遮蔽越弱,人越容易感知到不对劲。”
苏砚接过日记本细看:“他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优先加固高价值节点。普通人的日常轨迹,墨丝只是轻轻搭着。遇到意志薄弱的人,稍微收紧就足够。可遇到本心坚定的人,轻搭的墨丝就盖不住他们。”
“他正在调高全域缓释强度。”林晚盯着监测终端,“从昨天开始,墨网基础功率在缓慢上升。平均每六个小时提升一次,每次幅度极小,普通人完全感受不到。”
陆沉合上日记本:“趁他还没把强度提上来,先稳住能救的。”
第一站,城西老居民区。
目标是一个五十三岁的中学历史教师,姓周。周老师年轻时写过一本地方史手稿,一直想找机会整理出版。可最近两个月,他每次打开书柜翻出手稿,都觉得“算了,一把年纪了,折腾这些没意义”。那个出书的念头,像被砂纸一点点磨平。
陆沉和苏砚到的时候,周老师正坐在书桌前,手稿摊开,眼镜放在一旁,人却在发呆。
“周老师。”陆沉敲了敲敞开的门。
老人抬头,眼神有些混浊,看到陌生人,微微皱眉:“你们是?”
“我们想和您聊聊那本手稿。”苏砚语气温和,“您写了二十年,应该不只是为了锁在柜子里。”
周老师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手稿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
林晚远程传来实时因果图谱。周老师那条“出版地方史”的银白分支上,墨丝缠绕得不算紧,但持续时间很长,已经侵蚀了大半热情。光屏上,这条分支的光芒极其微弱,像深冬里快要冻灭的炭火。
“您还记得第一次动笔的晚上吗?”陆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没有催促,只是平静地开口,“为什么要写这本书?”
周老师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翻动手稿,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和修改痕迹。
“那年刚参加工作,在乡下教书。有天晚上查县志,发现我们这个地方,抗战时期有个地下交通站,前后运出去三百多封情报,没出过一次差错。可后来修水库,那片老房子全淹了,档案也丢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,“我当时就想,不能让它没了。那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几个,总得有人把他们写下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砚问。
“后来就一直在写。教书忙,家里事多,断断续续写了二十年。去年终于写完初稿,找了个出版社问,人家说要自费,大概两三万。”周老师苦笑了一下,“我犹豫了。想着要不就算了,反正也没人看。”
“真的没人看吗?”陆沉看着他。
周老师低头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,邮戳是十五年前的。写信的是一个当年交通站成员的后人,不知从哪里听说周老师在整理这段历史,特意来信感谢。
信上只写了两行字:“谢谢您记得我爷爷。我们家一直都不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。”
周老师盯着那封信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这些年他每次想放弃,就会翻出这封信看一遍。
墨丝在因果图谱上微微震颤,银白分支的光亮没有立刻暴涨,但不再继续黯淡了。它稳住了。
“下周我就去趟出版社。”周老师合上手稿,声音里带着一些久违的力气,“钱的事,再想办法。”
同一时间,城南。
陈越和另一名外勤队员找到了第二个案例。这次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外卖骑手,姓赵。小赵业余时间自学编程,已经能独立做一些小程序。他原本计划年底跳槽去一家创业公司做开发,可最近一个月,他越琢磨越觉得“自己不是这块料,还是送外卖稳当”。
“他这条分支只剩最后一点光。”陈越看着林晚远程发来的图谱,“墨丝缠绕得很紧,是七个案例里最危险的一个。”
陈越没有急着开口劝。他坐在小赵的电动车后座上,让小赵带他在附近跑了两单外卖。等红灯的时候,陈越才开口:“你写的那个外卖路线优化的小程序,还在维护吗?”
小赵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手机里装着测试版。”陈越指了指他手机支架上那个不起眼的图标,“跑单间隙还能写代码,挺不容易的。”
小赵沉默了。他确实还在维护那个小程序,每天午休和晚上收工后都会改几行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这个习惯一直没停过。
“我觉得自己写不出什么名堂。”小赵盯着红灯倒计时,“创业公司万一倒了,还不如现在稳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天还在改?”
小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红灯变绿,他拧下油门,电瓶车汇入车流。
陈越没有再追问。有些东西,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辨认。
当天晚上,七个案例中有四个成功稳住了本心,银白分支重新亮起。剩下三个里,一个彻底熄灭,一个还在挣扎,还有一个刚接触就表现出强烈的抗拒,拒绝承认自己有任何“被遮蔽”的可能。
“那个抗拒的样本,其实最危险。”苏砚在复盘会上分析,“他心里的向往已经被墨丝磨掉了大半,所以他才完全感受不到异常。不承认问题,就没办法解决问题。”
陆沉翻开日记本。尾页上,四个重新亮起的银白光点分布在墨网的不同位置,彼此相距很远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当这四个光点同时亮起时,墨网在它们之间的区域出现了一瞬间的轻微波动。
“它们之间有共振。”陆沉指着纸面,“单个微光太弱,墨网可以忽略。但四个同时亮,墨丝在光点连线区域出现了短暂的松弛。”
林晚立刻调取数据验证:“确实有微弱共振。强度极低,不足以撕裂墨网,但足以在局部区域暂时降低遮蔽效果。”
苏砚看着光屏,目光微动:“如果微光数量继续增加,共振效应会不会累积?”
“会。”陆沉点头,“但前提是,温景然没有在它们之间加塞墨丝阻断共振。以他的反应速度,这个共振现象最多再维持一两天,就会被他针对性封堵。”
陈越立刻部署:“外勤组扩大搜索范围,重点找因果图谱上所有出现类似光点迹象的普通人。趁共振窗口还没关闭,尽可能多唤醒几个。”
夜色渐深,基地灯火通明。
大洋彼岸,温景然站在地下实验室的投影前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四个重新亮起的银白光点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调出共振区域的因果模型,开始编写新的阻断参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在键盘上匀速敲击,“微光共振。之前没有发现这个现象,值得研究。”
他按下执行键。一道新的指令跨越远洋,无声融入大陆因果脉络。墨网在四个光点之间的区域开始缓慢增厚,像一层薄冰在水面上悄悄凝结。
无声浸润,仍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