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既晏就这么被从书房一路抱到太子的寝殿。他用衣袖挡着脸,听到门外的宫人有片刻的忙乱,还有人即刻为自己盖上了一条毯子,听到徐淮说太医早已在旁等候,又听到哥哥轻声说,“今晚,我陪着他。”
心里的确有万分委屈,第一次挨这样的狠打,人也惊魂未定,蔫蔫的,安静流着泪。
可是,在江洲那些年,纵然也是被围着伺候,又何曾有过这样被众人关心照顾的时候,更别说,被兄长抱在怀里了。
这么哭着,忍不住悄悄移开衣角,偷看过去。
却见哥哥也正在看他,见他看过来,还笑了一下,跟刚才疾言厉色的不像一个人似的。
萧既晏连忙又躲进衣袖下,不肯再出来。
太子的寝殿要比西苑宽敞一些,舒适又温暖。
从外面的五间进来,进到里间,再跨过一个四折屏风,萧既晏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。
似乎还有淡淡的香味,和太子身上的香味一样。但萧既晏哭的鼻子堵塞,不是很确定。
他身后痛得厉害,哭的抽抽嗒嗒,毕竟还是很惧怕,一被放下,抱着枕头,只送给萧既明一个后脑勺,一副抗拒的姿态。
成太医乃是太医院院判,深得皇帝与太子的信任,是常年值守东宫的御医之一,尤其善治外伤。即使经验丰富,在宫中当值多年,他也不知道今天要诊视的是哪位贵人,只大致知道是动了板子。但看太子眉目之间的心疼,明白这次实在非同小可。
可小贵人只是哭个不停,看样子太子一时也没有办法,成太医只能静候着。在这感觉到压力大的透不过气的时候,还根据自己所知不多也不准的宫中传闻,推测太子如此爱重的孩子到底是谁。
倒是隐隐听过,宫中曾有位小皇子,只是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是病死了,但这病如何来的众说纷纭,有人说是失踪了,无论如何也找不到,还有人说,小皇子被陛下厌恶,送出宫自生自灭去了……
只是直到现在,都没有看清那孩子的样貌。但是,也能看出来这珠玉一般的孩子,必定出身极尊贵。
“成太医留下,其它人,都早些歇息吧。”萧既明坐在榻上,整理着幼弟额前的碎发,感觉到孩子出了不少汗,刚才虽然有为他披上毯子,但毕竟不知道会不会着了风寒,当下便有些不放心,示意成太医上前。
不要说给伤处上药,就连诊脉,萧既晏都挣扎着不肯,两只手躲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萧既明不懂,孩子自己做错了事,被哥哥打几下,竟然委屈成这样,眼泪都洇湿了一小块枕头。
身为嫡子,又为长子,萧既明自小见多了宫闱争斗、官场起伏,这不必说,但与君父的关系,也养成了他谨慎多思的习惯,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。
君父要问责,那训斥必定如利刃剜心,降罪下来,更会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去处。万事思虑周全,对自己要求无比严苛,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。
因此,他对幼弟施以责打,也就不觉得是多么严厉的惩罚。
“不许再闹了。”萧既明斥道。将他强行揽过来,趴在自己腿上,桎梏着他的双手不许他动。
萧既晏也哭得很累,可一听到太子的声音,现在又被他这样圈在身上,连他自己不知为什么,就是很想哭,眼泪一颗颗地流淌出来,顺着鼻子滑下去,整个人卸力地趴在兄长身上。
许是太子刚回府,身上还穿着面圣的玄青色常服,成太医就这么看着这孩子将储君的衣服蹂躏的不成样子。惊讶之下,连忙垂下目光,等候吩咐。
寝殿内很安静。萧既明看出来,孩子体力耗尽,已经昏昏欲睡,便抚摸着他的背,耐心等着。
过了些时,萧既晏终于睡着。萧既明长舒一口气,拾起他的手腕,示意太医过来诊脉。
成太医半跪于地,三指搭上萧既晏的脉。脉象时快时慢,忽细忽沉。关脉处又有一小股躁气,如鼓点敲在湿沙上。这是又惧又亏。旧寒未去,骤添新伤,心神先伤在皮肉之前。
“殿下,”成太医小声说道,“没有大碍,只是,外伤之外,也有神伤,需要静养。”
萧既明起初认为孩子只是些皮肉伤,这几天好好休息便是。但看太医渐渐凝神思考,不由得也面色凝重。
外伤之外,也有神伤……
在萧既晏回京之前,太子曾想过各种可能。也许晏儿已经成长为颇有学识的少年,能和自己对弈论政,也许他毕竟年岁尚小,还在淘气的阶段,需要好好引导,也许他对皇家深感憎恨,不肯与自己相处,也许他思念母亲和兄长,极乖巧地听自己的教导。
但无论如何,萧既明没有想到,幼弟回来不到两个月,自己就责打了他。
这孩子比自己想象的有主意,也更淘气。让萧既明欣慰的是,他没有对兄长生疏,仍然肯依赖亲近,让自己忧心的是,孩子毕竟没有在自己身边长大,难免有一些不好的习惯,遇事不肯开口,主打想做就做,不考虑后果。
思及此,太子揉揉萧既晏的发丝,心里想道,怕是要为晏儿分出很多精力来。
在调查裴存案之前,太子也曾再一次跪求父皇,将萧既晏接回宫中。
没有意外,萧叡再次驳斥,说此事暂时不要再提。
萧既明坚持,不肯起身跪安。
萧叡斥道,“他在那里,一切按着宫中的分例照顾,又有那么多人看着,不比宫里安逸,有什么不好?”
萧既明沉默许久,抬头问道,“父皇,晏儿他,真的好吗?”
真的好吗?萧叡被问住了,一时没有说话。
这沉默之间,萧既明读懂了萧叡的意思。他知道,要接晏儿回来,缺一个“迫使”皇帝的机会。
但即使没有萧叡这似有若无的默许,萧既明也会制造裴存案的机会。
他等了太久,实在等不得了。起初以为幼弟只是出宫暂避,后来,竟成了常年累月的分离。参政之后的这些年,萧既明为幼弟回宫,直接向萧叡进言也有数次,每一次都被训斥。
直到几个月之前,萧既明实在等不得了。这样和自己的幼弟分离下去,和切肤噬骨之痛又有什么分别。
萧既明看着睡得不安稳的孩子,好在,他终于回来自己身边了。而这在几个月之前,还是遥远的妄想。
“给他上药吧。”萧既明调整孩子的姿势,抱得更紧了些。
成太子躬身听命,小心掀开被子,退去萧既晏的衣裤。
这孩子臀上确实肿的厉害,这会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红,有些地方甚至成了紫色。不过,太子的人下手有分寸,都是皮肉伤,养上三天就能行走自如。
成太医用小竹片取出白色药膏抹在两个指尖,双手搓热了,才一点点往萧既晏的臀上抹,轻轻的推开,抹匀。
即使自己觉得动作已经够轻了,萧既晏也睡得更不安稳了,甚至迷迷糊糊地痛得哼出来。
成太医看太子十分担心,孩子喊这一声,太子更是皱了眉。成太医身上顿时一阵发凉,手举在半空中,不知该不该再继续。
萧既明点头道,“醒了,也不妨事。”
成太医这才恢复了一下状态,给萧既晏上完了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