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车劳顿十日,萧既晏疲惫地直睡到日上三竿。
他睁眼时,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是在做梦,猛地坐起来。吓得两个宫娥围上来伺候。
徐淮在外间等候多时,等萧既晏梳洗完,他抱着一摞书进来,堆笑道,“小殿下,太子吩咐,这几日可将学业收拾起来。”
萧既晏似是不解,只是问道,“哥哥呢?”
“嗯……”徐淮直觉这以后可能是个常问的问题,“怕是这几天都要留在东宫,与陛下议政了。”
徐淮看他神色,哄道,“这是常有的事。但主子说了,忙完就回来。”
萧既晏需要休息,因此先生过几天才来。
徐淮把不情愿的小主子拉到书房,半哄半劝着让他抄了一篇文章。
太子深夜入宫,不太寻常,回来时也许心情不好,还是把七殿下的课业准备起来。
——
的确如此。
有人刺杀裴存。皇帝难免要怪太子办案疏失,好生斥责了一番。幸好之前查到的物证都在,不然这案子岂不差点成了死无对证。
萧既明也甚是恼怒,裴存的案子是秘密调查,只有一个解释,办案的人,心已不在自己这边了。
虽是千头万绪,萧既明还是在两天后的傍晚赶回了别苑,和萧既晏用膳,让徐淮作陪。
萧既明本想和孩子聊几句,但看他沉默不语,连菜也不吃几口,只扒拉眼前的米饭,问道,“晏儿,这些不合胃口么?”
其实徐淮对七殿下爱吃什么清楚得很,但他坐不住了,起身吩咐送几个新菜和点心。
萧既晏摇摇头,似有些纠结。
萧既明只得亲手为他布了几样。心里想着,要让徐淮带着晏儿出去走走,再结交几个朋友。
过了一会,萧既晏唤道,“哥哥。”
太子连忙应道,“嗯?”
萧既晏抿抿嘴唇,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,“有酒么?”
“咳……”徐淮正在喝水,听这话呛了出来,用衣袖擦擦嘴角,赶紧退两步,跪下说,“臣该死。”还悄悄拽了拽萧既晏的衣角。
萧既晏茫然的看着徐淮,片刻后明白过来,也学着屈膝跪下去。
太子皱起眉来,过一会,让二人起来,扶着萧既晏坐下,换了神色问,“你要酒做什么?”
萧既晏低着头,听哥哥又说,“说就是,我不会罚你。”
“想喝。”
徐淮心道七殿下不俗,不知这一把能把太子气成什么样。他只好也低着头,装透明。
一阵诡异的沉默后,萧既明温声道,“晏儿,酒并不是好东西,你还小,若是想喝什么茶、蜜水,吩咐一声就是了。”
而晚些时候,徐淮递上那篇抄写的文章,太子看完,只说了几个字,“竟荒废至此。”
孩子的学问还没考,单看这字,也要好好练一下。
——
萧既明亲自重拟了为孩子延师的名单,四位先生,分别教经史、书法、骑射、礼制,都是学识卓越之士。
但他不舍得迫萧既晏太紧,这几日,便匀出时间来,带着萧既晏练字。
孩子还是非常乖的,认真临摹字帖,时不时还迫不及待地将小字给萧既明看。
如此几天,也有了一些长进。
“晏儿在书法上,还是有些天分的。”其实孩子写的本来也不算差,只是在习字上没经过指点,兴许写的时候又有些闹脾气,那篇抄写才看着过于飞扬杂乱。
萧既晏得了夸奖,止不住有些羞涩,雀跃地说,“哥哥,那你要继续教我。”
萧既明正笑,杜逞上前,附耳禀报,“主子,案子有些眉目了。”呈上暗卫方徊的密报。
徐淮忙着照顾七殿下,太子这里,就先让自己的门生,也是太子府主薄杜逞顶上。
杜逞到底经验不足,遇上最近宫中事多,手忙脚乱地应付过来,叫苦不迭,眼也熬肿了,脸也上火了。
太子翻阅了几眼材料,整理的还算用心,只是不成体系,随口说,“有时间,让徐淮多教教你。”
但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裴存被刺杀当晚,轮值的三个狱卒都被药翻。若不是太子让刑部郎中奕鼎秘密额外安排人手盯着,裴存一死麻烦就大了。
主审裴存案的,只有刑部奕鼎、大理寺右寺正卢义、吏部员外郎桓光岳。
而这几位,都算是太子的人。
方徊的几番调查,让太子的目光落在桓光岳三个字上。
桓某虽不直接参与审案,但因为此案关系重大,网络复杂,太子不得不让吏部的人厘清其中部分关系。
但事已至此,不愿打草惊蛇,也只好先装作不知。
“哥哥。”萧既晏有些怯怯地望着太子。
萧既明回过神来,淡笑着抚上萧既晏的手,“皇兄在处理政务。”
他看向早已跪下的杜逞,“起来吧。”
待杜逞退下,萧既明说,“晏儿,以后若是有大臣在,要称我为皇兄。”
——
徐淮也是焦头烂额,看孩子简直比上工还累。偏偏那位小祖宗,半点不能说不能骂。
就说太子几次三番叮嘱,不许七殿下饮酒,那小祖宗怎么肯,私下里求了又求,最后竟偷偷地让人带了酒进来。
萧既晏从江洲带来的,只有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,一个砚秋,一个琴付。
当时,徐淮把二人一并交给了杜逞调教,平日里,让他俩和七殿下作伴玩耍。酒,便是萧既晏让他们带进来的。
今天,徐淮听命去和暗卫方徊接洽,叮嘱杜逞好生照顾小主子。
晚上回来后,徐淮照例想看一下七殿下课业的进度,不知怎么,那小主子竟然醉倒在床上,双颊晕出淡淡的粉红。
徐淮一面即刻叫人进来照顾,请太医诊视,一年遣人给宫中太子送信。
——
徐淮按捺不住,将杜逞叫去庭院中假山后的角落,
——
杜逞眼下的黑眼圈还跟个熊猫似的,委屈捂着身后一声不敢吭,听徐淮又说,“去小殿下门前,和那两个小孩子一起跪着,等太子回来。”
这样的事,肯定是瞒不住的,就看最终什么处罚下来了。徐淮心中坠坠,反复确认萧既晏身体无碍。
虽然主子不是迁怒人的性子,但之前也没遇上过七殿下的事,徐淮有些拿不准。
忙活了半天,正想着,太子果然回府来了。
徐淮一路跟在太子身后,将情况说清楚,待走到萧既晏床前,跪下小声告罪说,“主子,臣没有照顾好小殿下,臣该死。”
萧既明伸手抚上萧既晏的额头,轻声说,“起来吧。没有怪你。外面的几个,明日再说。”
所有人都被遣散,只有太医和宫人殿外候命。
萧既明看孩子面色潮红,似是有些难受,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么些天,竟然只有此时,有机会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眉眼间,还能依稀看的出记忆里幼童的模样。可再见到,竟已长成少年了。
“唔……”
萧既晏迷迷糊糊地转醒,喃喃叫了一声,“哥哥……”
萧既明应道,“在呢。”看他没有力气,伸出手要帮他坐起来。
萧既晏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,环住兄长贴进怀里,“皇兄……”
又哽咽着叫道,“哥哥……”
萧既明笑笑,连声答应,“哥哥在呢……”
怀里的孩子却没有被安慰到,哭了出来,“你怎么才来接我。”
房内陷入沉寂,萧既明一时心酸,轻拍着幼弟的背,不知该说什么。怀里的人哭得越来越厉害,他最后说,“是皇兄对不住你。”
崽子一直闹到了深夜,太子好不容易把他哄睡,心想难道在吴府时,醉酒了也会这样闹?
出门却见杜逞三个人还摇摇晃晃地跪着,当即皱了眉,吩咐让去休息。
——
萧既晏这一觉睡得舒适,但却被小心翼翼地叫醒,睁开眼看到的,是忧心忡忡的徐淮,“徐大人,怎么了?”
徐淮指指门外,说,“小殿下,太子在书房等你呢。”
萧既晏不解,“等我做什么?”
其实他多少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压抑,但也没当回事。
看徐淮实在着急,就没磨蹭,拖着酸痛的身体去了书房。
还没进去,就听到里面有哭声。
原来是砚秋和琴付跪在地上认错。萧既晏思索了一会,也撩袍跪下,“皇兄,我知错了。”
其实萧既明还不曾开口呢,几个孩子就吓成这样。
他倒不想在萧既晏心里变得凶神恶煞的。
徐淮明白,上前要扶起萧既晏,“小殿下,太子并没有怪罪他们两个。”
太子点头,“晏儿让他们做,他们不敢不听。徐淮,他们几个,交由你处置吧。”
于是徐淮用眼神示意,和两个小孩子一起下去了。
房门关闭,萧既晏仍是没有起身,不敢出声。
其实昨夜醉酒发生的事,萧既晏还记得大半。虽然心理上很想和太子亲近,但这么个跪着的姿势到底不太方便。
“晏儿来,站过来。”萧既明说着,捡起桌上的戒尺。
这种场景,让萧既晏懵在原地。在此之前,不要说挨打,就是磕了碰了,都很少有。
因此他看到桌上的戒尺,都不觉得是用来责罚自己的。
萧既晏站起来,慢慢向后退,“皇兄,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快速转身,向门口跑去。
萧既明几步并作一步,把崽子抓住,气的想笑,“想挨的更重么?”
他看孩子哭的厉害,有些不忍,半揽着萧既晏坐下,放缓了语气说,“做错了事,不该被罚么?皇兄责你三下,记住了教训,便罢了。”
不等萧既晏回答,将他按趴在腿上,斟酌着力度,朝身后责打了三下。
还是非常痛的,萧既晏一时没有哭出来,待打完了,才慢慢嚎出来,“哥哥……”,顺着萧既明的腿跪在地上。
到底还是个孩子,又知道用可怜博得同情,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兄长的脸色。
萧既明把他扶起来坐下,温声道,“饮酒伤身。过去,为兄既往不咎,但从现在开始,不许再饮。晏儿,你还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