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夜色落得沉,青山村彻底静了下来。
白日里田埂上的吆喝声、菜地里的劳作声、村口集市的喧闹声尽数散去,只剩下晚风掠过河滩菜畦的沙沙轻响,温柔又安静。
忙完整日的活计,河滩小院也熄了外头的灯火。林大翠、林小翠姐妹收拾完竹编物料,仔细锁好院门、插牢门栓,确认小院四周安稳无虞,便轻手轻脚回了侧边草棚歇息。
连日春耕繁忙,又时时悬着心防着李家闹事,姐妹二人身心俱疲,沾了床铺没多久,便沉沉睡去。
主屋屋内,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,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简陋的土炕,将母子二人的影子轻轻映在土墙上。
王招娣洗漱完毕,脱了外衣躺下,将狗蛋轻轻搂在怀里。
这些日子风波不断、流言四起,孩子虽小,却比同龄娃娃敏感太多。
白日晒谷场那场众人争执诘难的画面,那些嘈杂的争吵声、大人不满的语气,一直萦绕在小家伙心头。
往日里沾床就睡的狗蛋,今夜格外辗转。
小小的身子窝在娘亲怀里,时不时轻轻动一下,小手死死攥着王招娣的衣襟,眼皮阖上又睁开,亮晶晶的眸子在昏暗灯光里透着不安,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王招娣察觉到孩子的躁动,没有催他入睡,也没有刻意问话逼迫。
她只是轻轻顺着孩子柔软的后背,掌心温柔缓慢地摩挲着,一下又一下,耐心安抚着孩子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。
屋内安安静静,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,温柔得能包容所有委屈与惶恐。
就这样静静陪了许久,狗蛋小小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孩童最纯粹的情绪,从来藏不住,紧绷了整日的心事,终于忍不住吐露了出来。
他埋在王招娣颈窝处,声音软软糯糯的,带着一丝未脱的奶气,还裹着浅浅的鼻音,小声絮絮叨叨。
“娘……我睡不着。”
王招娣低头,贴着他的小额头轻声问:“乖,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狗蛋轻轻摇头,小脑袋蹭了蹭娘亲温暖的怀抱,断断续续吐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害怕。
“没有不舒服……就是怕。”
“我看见奶奶,心里就慌慌的……上次他们好多人,扯我胳膊,好疼……我怕他们又来扯我。”
四岁的孩子,说不出复杂的人情纷争、是非对错,只能直直说出最真切的感受。
那日被强行拉扯、濒临分离的恐惧,早已深深刻在他小小的心底,一时半会抹不去。
王招娣心口骤然一酸,喉间微微发涩,搂紧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。
只听小家伙继续奶声奶气地诉说着心里话。
“娘,我不喜欢去奶奶家那边。”
“那边没有青菜地,没有竹竹编,没有大翠姐姐、小翠姐姐。”
“我就喜欢咱们的河滩小院,喜欢跟娘一起看你们种菜、编筐,这里好玩。”
他仰起小脸,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看着王招娣,眼神澄澈又认真,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。
“我不要跟奶奶走,我只要跟娘在一起!”
短短几句童言,没有半句虚假,全是孩子日复一日的感受、发自内心的依恋。
自小,是王招娣寸步不离将他带大,是这片河滩小院给了他衣食安稳,是两位姐姐日日陪伴护他周全。
而李家、赵老妮,留给他的只有冷漠,冰冷的拉扯、争执和无尽的惶恐。
孰亲孰疏、孰安孰怕,四岁的孩子,心里是分得清楚的。
王招娣低头,轻轻吻了吻孩子的发顶,声音温柔又坚定,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不安。
“狗蛋不怕! ”
“你心里害怕、不想见的人,就不用勉强去亲近;你不喜欢的地方,咱们不去!”
“有娘在,没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,没人能再抢走你!”
她从不刻意给孩子灌输仇恨,也不教他记恨长辈,只教他遵从本心、爱惜自己,教他知道,自己的胆怯与欢喜,都值得被尊重、被守护。
得到娘亲温柔的应允与安抚,狗蛋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。
他乖乖点点头,小脑袋重新埋回娘亲怀里,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脖颈,呢喃着软软的童音:“嗯!我就要跟娘!”
片刻后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连日积攒的惶恐疲惫尽数散去,小家伙终于安稳沉沉睡去。
屋外夜色静谧如水,一轮明月挂在青山枝头,清辉洒满整片河滩。
白日里精心管护的菜畦地,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绿意,安静又蓬勃。这片被她一锄一镰开荒种出来的坡地菜田,这一方亲手守住的小小院落,是母子二人熬过风雨、避开纷争、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。
屋内油灯摇曳,暖意融融。
王招娣静静搂着熟睡的孩子,看着他安稳恬静的睡颜,心底百感交集。
她一直知道孩子害怕、孩子依恋自己,却从未这般清晰完整地听过他吐露心底的惶恐与执念。
狗蛋心里早已攒满了最真实、最干净的答案,对虚伪的人情、伪装的亲情也有了懵懂的认知。
他只是年纪太小,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,说给大人听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