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。”苏锦言拿着红糖的手收回。
“我就看准你是个干大事的。”老马压低声音,“具体名单年后才定。你寒假多关注重工业机械厂的新闻。有什么内部动静,开学我再递信给你。”
“多谢马叔。”苏锦言把红糖放回桌上,推回网兜边缘,“这糖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。我不吃甜。消息的钱,开学按老规矩结。”
老马搓着手笑了笑,连连点头说苏同学敞亮。他没再推辞,提着网兜转身下楼。厚重的胶鞋踩在木楼梯上,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李红看着桌上的那包东西,停下打包被褥的手。
“锦言,你真打算去争那个下基层的名额?大过年的都不安生。”李红问。
“机会都是抢出来的。”苏锦言把几本宏观经济学原典压在帆布包底,拉上拉链,“我不去争,自然有人抢着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绿皮火车在广袤的雪原上穿行。车厢里满是旱烟味和瓜子壳的焦香。
苏锦言坐在靠窗的位置,帆布包抱在胸前。窗外的落叶松林飞速倒退,连成白茫茫的一片。
她盘算着这一年的账。
刚穿来时,户口捏在钱桂花手里,连吃口粗粮都得看人脸色。原书里那个受尽欺凌的炮灰填房,已经被她用一条条规则彻底替换了活法。
现在大房出局,钱桂花下葬。老宅房契稳妥地捏在自己手里。家属院那摊家长里短的烂账算是清了。
但这只是后院的局。
学校那边,社科院的入场券拿到了。老刘给的那封推荐信,是京城核心圈子的敲门砖。高教局下基层企业改制试点的名额也透了底。一九七七年马上就要翻篇。
等熬过这个冬天,时代的车轮就要加速。
她闭上眼,把脑子里的政策时间轴重新理了一遍。恢复高考只是第一声春雷,往后的重点是在体制内或者经济改革的浪尖上找到最稳固的落脚点。她要的不是在规则里苟活,她要做那个站在规则最顶端制定游戏的人。
下午三点。驻地县城火车站。
喇叭里播报着进站提醒。车门拉开,冷空气涌进车厢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苏锦言拎着帆布包走下踏板。站台上全是挑着编织袋的人群,熙熙攘攘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视线越过人群,停在出站口那棵老槐树下。
陆北辰穿着作训大衣,笔挺地站在那里。
雪落在他的肩章上。他没戴帽子,短发上沾着白色的水汽。
两人视线撞上。
陆北辰大步走过来,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帆布包,提在手里颠了颠重量。
“书带了不少。”陆北辰开口。
“都是复习资料。”苏锦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“等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陆北辰走在外侧,单手挡开旁边挤过来的行李推车。
苏锦言看了一眼他大衣下摆结成的冰坨,没有拆穿。这种天气在外面站上两个小时,大衣才冻得透。
两人走出车站。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。
车门拉开。陆北辰把帆布包扔进后座。
“不回家属院。”陆北辰坐进驾驶位,拧动钥匙。
“去哪?”苏锦言问。
“驻地办事处。”陆北辰踩下油门,“你的户口证明和我的政审材料都在老张那里。今天下午办事处有人值班。直接过去把结婚证办了。”
苏锦言转头看他。
“这么急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陆北辰目视前方,方向盘打了个转,“老宅的房契你收好。家属院这边,昨天上面批了新的随军名额文件。我这次升了正营,按规定分一套两居室的筒子楼。”
“分在哪?”
“军部家属二区。”陆北辰语气平稳,“以后不用跟后勤家属院那些人混在一起。”
苏锦言点点头。这算是彻底跳出了钱桂花以前留下的人际泥潭。新阶层的跃迁,往往从居住环境的物理隔离开始。
办事处在县委大院侧面。
屋里生着炉子,热气腾腾。值班的干事看着两人递过来的材料,仔细核对了一遍。他拿起红印章哈了口气,用力盖在两张纸上。
“恭喜陆营长。”干事把两张边缘剪得有些毛糙的结婚证推过来,“上面规定新事新办。手续从简。这证拿好。”
苏锦言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。
没有合照。上面只用钢笔写着两人的名字、年龄和籍贯,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从此以后,她和陆北辰在法律上正式绑定。这不是钱桂花摆个酒席能做数的关系。这是受国家婚姻法承认的军婚。如果有人再敢拿她的身份做文章,这张纸就能把对方送进保卫科。
陆北辰拿起另一张,仔细对折好,收进上衣贴胸的口袋里扣好。
他看向苏锦言,粗糙的大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走。回家。”陆北辰说。
走出办事处,雪又下起来了。风刮在脸上有些割人。
吉普车没开暖风。陆北辰从后座拿出一件备用的军大衣,披在苏锦言身上,顺手把领口往紧拉了拉。
“家属院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”苏锦言没答反问。
“大房那边来闹过一次。被保卫科扣了三天,现在老实了。”陆北辰发动车子,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声,“张大姐帮忙清了老太太的屋子。那些破烂都扔了。孙会计说,驻地随军办年前还要查一次空房。咱们年后就搬去二区。”
“机械厂那边有动静吗?”苏锦言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。
陆北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在学校听到的风声很准。”陆北辰收回视线,挂挡起步,“老张透出来的消息,县机械厂连年亏损,年后要停掉两条生产线。陆北山那个车间首当其冲。”
“他们要是下了岗,还会来找你闹。”苏锦言说。
“找不着。”陆北辰语气平淡,“我的津贴全打在你的折子上。以后家里你管账。他们要钱,让他们去跟保卫科说。”
苏锦言听着这话,心里一热。这是彻底交出财政大权,断了所有人的念想。
“小云怎么样了?”苏锦言提起陆小云。
“在县里封闭学校备考。我昨天去送了两个月的饭票。”陆北辰说,“她听说大房干的事,在学校门口哭了一场。说放假不回县城老宅,直接跟咱们去省城找零工干。”
“小云年纪小,脑子活。让她去省城见见世面也好。”苏锦言想了想,“明年政策放开,街面上做买卖的肯定多。让她先去夜校挂个名,打个底子。以后咱们手里的烂账少不了要自己人去跑腿。”
陆北辰点头,没有任何异议。
“陆北辰。”苏锦言喊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三月,我要去一趟京城。”苏锦言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,“跟着社科院的人参加全国经济研讨会。”
一脚刹车踩下。吉普车停在路口。
陆北辰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京城?你去参加研讨会?”
“对。会议规格很高。”苏锦言直言,“我需要借这个机会,看清楚上面的风向。老宅那边太远,顾不上。家属院这边,何小梅的男人听说调回了后勤处?”
“调回来了。昨天刚办的手续。”
“何小梅人老实,但是个听话的。”苏锦言分析道,“咱们搬走之前,让她跟张大姐多走动。大房如果再来找麻烦,张大姐是个能镇场子的。咱们得在家属院留一双眼睛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跟张大姐交个底。”陆北辰答应得干脆。
“至于京城那边。”苏锦言停顿一下,“会议结束,我会争取省高教局下基层企业改制试点的名额。很大概率是对口县里的重工机械厂。”
陆北辰眉头压下几分。
“你要去搞改制?”
“这是一张门票。”苏锦言靠在椅背上,“不走统分流程。做好了,能直接拿干部编制。我总要建立自己的根基。”
绿灯亮起。吉普车再次启动。
“去。不管多大的场子,你想去就去。”陆北辰看着前方的路况,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肯定,“我这边开春去省城司令部。你在前面冲,我在后面兜底。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没有多余的情话,只有实打实的底气托举。
车子开进家属院。
除夕前一天,院子里挂了几串红纸糊的灯笼,给灰白相间的大院添了几分颜色。
张大姐正端着一盆脏水泼在雪地里。看到吉普车停下,张大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了上来。
“锦言回来了啊。”张大姐看了一眼两人并肩的架势,压低声音说,“你们先别急着回屋。政委夫人李淑芳刚才派人来传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陆北辰问。
“李淑芳说,今晚军部有个内部联欢。省里物资局和军区后勤处几个大领导都要来。李淑芳特意交代,让陆营长领锦言一块过去坐坐。”张大姐指了指一号家属楼的方向,语速很快。
苏锦言和陆北辰对视一眼。
这不是普通的联谊。政委夫人亲自递话,那是摆明了要把苏锦言带进军区核心圈子。
掌握分房实权、处处给陆北辰下绊子的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,今天肯定也在场。这就是一局鸿门宴。
“去吗?”陆北辰问。
苏锦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新领的结婚证。
七七年马上过去。时代的风口就在眼前,家门外的猛虎也该清理干净了。
“去。”苏锦言说,“换身衣服就走。”
两人转身走向楼道。雪地里留下两串笔直的脚印,并排向着更深处的风雪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