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层层压向衡册府的屋瓦,朱红廊柱渐渐浸进灰蓝的夜色里。录事房之内,一盏铜座油灯燃得安静,灯芯不断积起焦黑的灯花,隔上片刻便会轻轻噼啪一响,将案头堆叠文书的影子拉扯得斜长扭曲。沈砚垂首立在案前,双手逐一清点明日下乡勘访要随身携走的一应物件。
最上层平铺盖过半印的勘访牌票,桑皮纸挺括硬朗,朱红印泥的色泽鲜亮还未干透;往下叠放数叠空白笔录纸,几卷乡户底册的摘抄副本,两方大小不同的印泥,一捆削磨齐整的炭笔,还有数只厚实麻纸封套,用来封装乡间收集来的笔录与物证抄件。案角散落几枚裁纸用的竹片小刀,刀刃磨得锋利,是下乡裁剪文书、拆分抄件的常备器物。他指尖顺着文书边缘一一抚过,把散乱的稿页捋得齐整,取过细麻绳从中捆束,绳结打在案卷正中,松紧分寸拿捏得刚好,拎在手上不会松脱散开,也不至于勒伤脆弱的旧纸页。
院外传来差役布靴踏过青石的声响,隔着布门帘压低嗓音向内禀报:“沈录事,驴畜已经备妥,草料饮水全都置办完毕,明日卯时准时在府侧院门候着,您看这般安排可行?”
“卯时正动身,没有差池。” 沈砚应声,伸手拿起案边铜制灯挑,探向灯盏,轻轻拨掉结得厚实的灯花。灯火骤然亮开一小截,暖融融的光晕漫开,映出他指腹之上一层层翻卷卷宗磨出来的薄茧。“另外再多备两叠空白状纸,再添一方印泥。乡署旧印泥时常干结,免得到了北乡要用之时捉襟见肘。”他略一思忖,又随口叮嘱,“驴鞍旁多绑一只布囊,用来收纳乡间搜集的零碎纸件。”
“小的记下了。” 差役应答过后,脚步声缓缓走远,沿着廊道消散在夜幕深处。
沈砚伸手提起捆扎完毕的整摞勘访物料,掂了掂分量,簿册纸笔的重量沉实稳妥,便搁在案角靠墙位置,留待第二日一早直接带走。随后他转身移步走向后方高耸的卷宗木架,将白日调阅过的顾氏宗族户籍卷宗取出来,双手捧稳,依照原先编号归回木格之中。指尖扫过周边一排排兵乱遗留的旧档,封存多年的册页浸过库房潮气,触手是一阵沁骨的微凉。做完这一切,他抬手吹灭案头油灯。
灯火一熄,录事房瞬间沉入昏暗,唯有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夜色的淡青微光。跨出门槛之时,官袍下摆扫过木门的门槛,扬起地面薄薄一层浮尘。秋夜的寒风迎面扑过来,裹挟院中桂树残留的细碎花香,凉意钻进领口,沈砚不由得微微收拢衣襟,脚步放轻,顺着长长的回廊,往府内值宿的屋舍缓步走去。廊壁悬挂的木牌被夜风拂得轻轻磕碰,发出细碎笃笃轻响,四下府署屋舍大多已经熄了灯火,只剩远处巡夜更夫隐约的梆子声悠悠飘来。
同一时分,北乡顾村之外的郊野,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四野。田埂间的秋虫此起彼伏鸣唱,荒草在暗夜之中伏倒摇曳,远方村落点点灯火疏疏落落,散落在沉沉大地之上。
夜露浸透田埂边丛生的荒草,人一走过,冰凉露水便打湿裤脚,顺着布料往皮肉上贴。顾望佝偻着身子,专拣荒僻的田埂小径行走,刻意避开连通村口的开阔大路,不愿被巡夜的乡人撞见。肩头那只粗布包袱随着步伐微微晃荡,几件换洗衣物在布内轻轻摩擦,那枚锈蚀兵牌贴身揣在内层衣襟,隔着厚厚的粗布,依旧能感受到铁料传出来的一缕冷硬寒意。
远处村落之中,零星灯火点点散落在土坯屋的窗纸之后。他贴着老槐树粗糙皲裂的树干停下脚步,粗砺树皮上沟壑纵横,不少深浅痕迹,还是少年时代攀爬玩耍留下的印记。他把身子隐在树干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,屏息静气,遥遥望向村东自家旧宅的方向。
那一方土坯院墙还立在原地,柴门闭合严实,西屋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光晕,朦朦胧胧,如同浸在冷水里面的一团薄蛋黄。风掠过树梢,叶片簌簌作响,掩盖住周遭细微动静。院内先是传来纺车嗡嗡不息的轮转声,节奏慢悠悠,和十余年前他尚未离家之时,无数个安闲夜晚听到的声响几乎一模一样。
纺车声响缓缓停歇,跟着响起布料摩挲的窸窣动静,少年清朗的读书声隔着薄薄窗纸飘出来,念诵着千字文,音色清嫩,夹杂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顿挫。那是顾稔。顾望站在树影底下,指节不自觉攥紧树干,木刺扎进指缝皮肉,刺出细碎痛感,他却浑然不觉。记忆里那个才满六岁、拽着自己衣角缠闹的幼童,如今已经能够灯下捧卷诵读。
读书声慢慢沉寂,里屋灯火熄灭,只剩下堂屋一盏油灯还在燃着,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亮。顾望才压低身形,借着遍地夜色掩护,一点点挪到柴门跟前。脚下田土被夜露浸得软润,草鞋踩上去闷声作响,他每一步都拣土埂凸起处落脚,竭力避开地上积水洼塘。
他的手抬起来,悬在柴门板上空,几番起落,才用指节极轻叩了两下木门。叩击声响微弱,不过如同秋风吹动枯枝撞在门板之上。
院内的动静瞬息之间全部静止。短暂片刻过后,柴门缝隙透出一缕摇曳微光,女子带着颤意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,满是警惕不安:“是谁?”
是林氏。
顾望的喉咙被一股涩意堵住,喉头反复滚动许久,才压着嗓子吐出几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被邻里听去:“是我。”
门后陷入漫长沉默,连呼吸的声响都几乎听不见。过了好一阵,柴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窄缝隙,昏黄灯光顺着缝隙流淌出来,林氏半边脸庞露在光里。岁月在她眼角刻下浅淡细纹,身形清瘦,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,混杂着惊惧、茫然,还有一点不敢触碰的念想。月光斜斜落下来,落在她鬓边几缕泛白的发丝上。她一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一块浆洗得发白的围裙,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白。
“你怎敢摸到这里来?” 林氏的声音抖得厉害,气息都不稳,“族里连日都在议论你的事,陈族长已经放出话,谁若是私下与你往来,便是要给全族招祸。你速速离去,若是被旁人撞破,我们母子更是无从脱身。”
“我无意久留。” 顾望的嗓音沙哑,每一字都克制着情绪,“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确认你们尚且安好,看完我便离开,绝不牵累你们半分。”
林氏目光落在他满身风尘破烂的衣衫上,眼底情绪翻涌复杂。“日子…… 尚且过得去。阿稔读书也算勤勉。” 她吸了吸鼻子,话音压得极轻,“你在外头,又是如何熬过来的?”
“尚能糊口。” 顾望手掌下意识按住胸口衣襟,隔着布料触到兵牌冰凉的轮廓,“路上救下一个孤儿唤作阿禾,一路彼此照应,不至于孤苦无依。”
林氏听完,没有再接话。夜风吹得柴门木轴吱呀轻响,二人俱是心头沉重,一道薄薄木门,仿佛隔了整整十余年兵乱流离的岁月。院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由别家院落遥遥飘来,让这片刻私会更显岌岌,两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,静待吠声渐渐消散在夜色。
稍顷,林氏转身向内快步走了几步,很快又折返回来。柴门底下的缝隙之中,缓缓推出来一方叠得齐整的青布小包,还带着灶膛余温,麦饼与腌菜的淡淡香气顺着布帛缝隙漫出来。布包边角缝着几缕磨损的蓝线,是往日家中缝补旧物剩下的线材。“拿着,路上充饥。” 说完之后,她便往后退开数步,退进门内阴影之中,再也不肯靠近门缝半步。
顾望弯腰,指尖触到温热布包的那一瞬,心口闷胀酸涩,指节不由得用力攥紧布面。“好好照看自身,护好阿稔。” 他压低声音叮嘱。
“你也务必保重。” 门后飘来细若蚊蚋的一声应答。
顾望不再多言,再多逗留一分,便会多一分将这对母子拖入风波的风险。他最后望向那道窄窄门缝,昏黄微光细得如同一道跨不过的沟壑。旋即转过身,循着来时的田埂小径悄然退走,草鞋踩踏湿软泥土,尽量放轻脚步。身后院落的灯火静悄悄的,再没有传出半分人声。
而堂屋的窗棂之后,少年顾稔正扒住木格窗,将方才门内外发生的一切尽数收于眼底。他身子紧贴墙壁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,不敢暴露自己的踪迹。
夜里起身小解,他听见堂屋传来异样动静,便悄悄伏在窗后窥望。看着门外那个衣衫褴褛、脊背微驼的男人,看着那只攥紧布包的粗糙手掌,听着那道被风沙磨得粗粝低沉的嗓音。平日里,母亲夜半孤坐,偶尔低声念起的那个名字,此刻便活生生站在自家柴门之外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,父亲顾望早已战死北地,尸骨都没能运回故土。可今夜这人就立在那里,像一株饱受风雨弯折,却依旧勉强挺立的荒树。顾稔手指死死抠住窗棂木框,细碎木刺扎进指尖皮肉,阵阵刺痛,他却浑然不觉。心口乱作一团,说不清是怨怼,是惶恐,还是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认的血缘期盼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沿着田埂一点点融进沉沉夜色,越走越远,最后化作旷野之间一团模糊黑影。院内油灯缓缓吹熄,柴门紧闭,仿佛方才那一场短暂相见,不过是夜色里面一场虚幻幻梦。
郊野田埂之上,顾望怀中紧紧揣着尚有余温的青布小包,夜风卷起草屑扑面而来,迷了双眼。他抬手用袖口蹭过眼角,指端沾了一点湿意。脚下碎石硌着草鞋底板,一阵阵钝痛,反倒让纷乱心绪稍稍清醒。身后村落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,那一点微弱光亮,隔着遥遥旷野,触不可及。
骨肉明明已经归抵故土,却连堂堂正正相见的资格,都无从求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