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九无言，却用行动回答了我。他把我护在怀里，带着我飞檐走壁。
我们走街串巷，抬眼望去，尽是苍凉。
一路上黑灯瞎火。沿着黑漆漆的路面一直走，放佛永远也走不到光亮的尽头。
望出去房子都是破败的，门窗上长满了蜘蛛网和枯败的杂草，一派废弃多时的景象。
没有一个店铺还在开张。
没有一个活人还在走动。
散落在地上全是白皑皑的尸骸。枯骨上没有皮肉，只有骨头的惨白。
四分五裂的骸骨，被阴风吹得骨碌碌滚动，带起几阵微响。除此之外，一派死寂，连听到一声虫叫都是奢侈。
原先繁荣的城地，曾经脚下乌泱泱全都是人的土地，如今却变成了鬼城，森冷可怖，只剩白骨。
我和兰九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地，怪物多到平均三步一小怪五步一大怪的地步。大把凶兽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，百姓有命来没命走，一旦被捕获，就会被当街开膛破肚生吞入腹。
我们走走停停，目光所及，尸骸遍野。
人间地狱，不过如此。
我开始庆幸，有兰九这个满级满炼的护身符一路护我。每次看他奋不顾身冲在我前面，击退对我呲牙裂嘴流哈喇子的丑东西，我都觉得我越来越离不开他。他真的很能让人安心。
兰九打怪打了一路，外衣上粘了不少凶兽的残血碎肉，这股血腥气让我不适时宜地又干呕起来。
兰九扔了沾染血污的外袍，俯下身给我拍背顺气。
我扯出佯装无事的笑意：“走了一路都没店铺开张，看来是买不到核桃了……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兰九：“好。”
我发现兰九真的特别喜欢抱我，还好他不是我爸，不然我都没机会学会用自己的脚走路。
兰九：“你想回哪个家？魔修城还是临仙宗。”
我想了想，突然想敲核桃玩：“哪里有核桃去哪。”
兰九笑了笑，总觉得他的眼神对我要做什么了如指掌。
“那去临仙宗。”
“我做兰君时在镜花水月居囤了很多核桃，够你敲着玩。”
卧槽他果然知道我要干嘛，这个怪物。
一路上我都在畅想怎么和师兄弟们打招呼，怎么去解释他们师尊为什么这些天不在宗门，怎么跟温晚讨价还价补偿他对《师弟一天到晚在作死》停更的等待……
其实这些都可以放一边，大难当头，我其实更想和他们拥抱，更急切于得知他们安好。
就算是狗逼秦双我也可以原谅。所有这些个人恩怨在灾难面前变得格外渺小，我什么都无所谓了。乱世中，只要足够多的人还活着就好，这会让人觉得还有希望。
我急不可耐扑回临仙宗，想告诉师兄弟们从此以后我决心洗心革面好好做人，我们重新来过好好做兄弟！
结果，我傻眼了。
映入眼帘的地方无比陌生……
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临仙宗到底遭遇了什么。
我脑子“咣当”一下，整个人站在一片废墟里发懵。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
我不敢置信，沿着我做关门弟子时走了一万遍的路线走，这里是长廊、那里是水榭、这块断垣残壁是师兄弟的起卧居、那块支离破碎的地方是我的小黑屋……
我的手经不住地抖，兰九的镜花水月居，那个原本清圣的地方，现在全是干涸的血污和骸骨。
碎了一半的颅骨上还有半个白帽子，不规则扭断的手臂上挂着白衣的碎布。
啃了一半的骨节，被踩爆的眼球，死不瞑目的人头腮帮子的地方被啃掉，没吃完的心肝脾肺肠挂了一地，惨不忍睹。
我的大梦昭告破碎。
“大师兄！”
“二师兄！！”
“四师弟！？”
“还有没有人啊？？？！”
我大概是傻子。
明明知道宗门已经被夷为平地，还偏执地跑到每个角落寻找活人的踪迹。
明知道问出去的话也只有回音回我，依旧喊到声嘶力竭。
“……温晚大师兄，青萍二师兄，禾竹四师弟……，你们在哪……”
“还有狗比秦双，你这狗东西明明损人利己那么惜命……，怎么连你也……”
我瞬间虚软，跌跪在碎石废墟里，尖锐的石头割伤了我的膝盖。
我感觉没了力气。
“全死光了吗……”
“临仙宗上上下下十万师兄弟，到底是一个都没剩下吗……？”
我看着黑压压的废墟，眼前发黑。悲伤背后是无尽的愤怒，明明无冤无仇，它们却毁了我的家门灭了我的宗门。
兰九来拉我：“起来，地上硌。”
我指尖泛凉：“……乾坤镜。兰九握住我手让我回暖。
“乾坤镜怎么了？”
其实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。
“你变了，我变了……，明明好多事情都变了，为什么乾坤镜里临仙宗被毁的未来没有变？”
兰九吻我额头，他有点抱歉。
“有些事情，避是避不掉的……”
我心头冒火，那个叫愤恨啊： “凶兽毁了所有！”
“它们毁了市井繁华，毁了临仙宗，生吞那么多条人命，就不怕天谴的嘛！！！”
“要是怕天谴，就不会成为凶兽了。”
兰九总能一针见血。
我的侥幸破灭。
兰九强行把我从碎片里拽起。低头吻住我。这个吻不带侵占性，温柔缱眷，仿佛在给我舔伤。他一遍又一遍，舔走我眼角的湿润。
我憋住鼻子的酸胀，告诉自己要忍耐。
我突然领悟，哭鼻子解决不了问题，弱小解决不了问题，但强大可以。
我吸了吸鼻子：“我糖呢？”
兰九抿唇：“……”
我伸出手讨要：“给我糖。”
兰九：“你想好了吗？”
我：“……”
“一旦长大，就会背上之前的责任，它之前就让你不堪重负。”
手心被自己掐得生疼，我还是拉住兰九袖子，坚持问他：
“……怎么才能变回朱雀？”
“如果你知道方法，不要瞒我。”
兰九抿唇，半晌后说：“我只知道吃糖会让你更靠近以前，但没有让你彻底觉醒的方法。”
我们回到魔修城的拜修殿，兰九最终还是帮我找到了核桃，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它们，但我砸得很起劲。
“爆头！爆头！”，我一玺一个核桃，节奏感非常好，非常解恨。
我把核桃当凶兽的脑壳砸。
兰九靠在门侧看我：“你举着战神玺那么凶神恶煞干嘛呢？”
我手边一堆核桃碎，手起玺落，又爆一个：“实战演习，给凶兽开瓢。”
兰九意外地挑了挑眉，坐到我身边负责塞核桃肉给我吃，顺便欣赏我给凶兽开瓢的全过程。
他笑话我：“小表情真到位，这架势奶凶奶凶的。”
“你以前也爱砸核桃。不过那时候让你去打群架就像让你去死。”
我听不懂了：“啊？！”
我扯开棒棒糖纸，舔了两口。仔细想想，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。
……夏小年的回忆……
…… 有次整顿修罗地狱……
托塔天王：“朱雀，开战了，这次是对战修罗地狱那群暴徒。”
朱雀摸了摸脖子里的金箍： “ 且慢，等我砸完3000个核桃。”
托塔天王：“……啧，这一群人都在外头等你一个。”
朱雀头也不抬：“喔，那我不去了。你们去吧。别等了。”
托塔天王来拉他：“不行，没你不行，赶紧的快走了。再慢一步修罗王都要打上南天门了！”
突然托塔天王怪叫出声：“等等！合着你拿的是战神玺砸核桃啊！！！？”
…… 有次征战罗刹地狱……
广目天王拉起朱雀的手就向外拖：“朱雀！你别等那些破核桃了！等九爪金凤买核桃回来你再一个个砸完要多久！！快跟我们走，罗刹地狱平乱要紧啊！！”
朱雀甩开广目天王，手上的金镯碰撞得叮当作响，坚持道：“我要等九爪金凤买核桃过来，不砸完核桃不去。”
广目天王急得跳脚：“啊呀我的大战神！战情等不及了啊！！”
朱雀闭了闭眼：“喔，那你们去吧。让我去干群架不如让我去死。”
广目天王气不打一处来，咆哮：“我要去天帝那告你，你堂堂一个战神却在这消极怠工，不像话！！”
朱雀看着广目天王愤愤离开的背影：“好啊，你最好让他把我开了。我讨厌暴力。”
门外有小仙童窃窃私语 。
仙鹤侍童：“唉，自从朱雀殿下去过阿鼻鬼道回来后，就不太愿意出征了呢。”
青鸾侍童：“是啊。不知道那次究竟发生什么事了，千万阿鼻地狱鬼众再怎么凶狠能打，派几个神将通风报信的机会总能有，怎么会最后十万天兵天将全折那了，最后就死剩殿下一个人回来。”
仙鹤侍童：“诶，这事可不经说啊。天帝严禁提起的，你是想挨罚嘛！”
青鸾捂住嘴，神色煞白：“对！对！慎言！慎言！”，他往庭院里头望了眼，长呼一口气：“呼~，还好朱雀殿下现在正睡着，没听见没听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