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日。星期二。早上六点五十。
闹钟响第二遍她才按掉。昨晚睡得晚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翻来覆去想着那篇作文。她不确定"距离不是问题"那句话是不是太矫情了。
七点十分出门。今天没带吃的,昨天那块红烧肉已经给了他。她摸了一下书包侧兜,空的。
风比昨天小了一点。天还是灰的,但没那么暗了,像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二十。他站在老位置,羽绒服拉链拉到顶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——透明的,里面四个包子,白白胖胖的。
"给你。"他递过来。
"四个?"
"昨天说好了。"
她接过去。热的。塑料袋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"你吃了吗?"
"吃了。两个肉的一个菜的。"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六点五十。"
"每次都这么早。"
"习惯了。"
她拆开塑料袋,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皮薄,馅是白菜猪肉的,汁水烫了一下舌头。
"慢点。烫。"他说。
她含含糊糊地"嗯"了一声。
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。他走她右边,肩膀差一点碰到。今天走廊比昨天安静,因为模考第二天,来早的人少。
"今天考什么?"她问。
"英语和理综。先英语。"
"你英语稳。"
"作文不一定。"
"你哪次都说不一定。"
"这次真不一定。题目偏。"
"什么题目?"
"没记住。反正怪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七点三十五。
"你先进去吧。我去看一下考场。"
"下午呢?"
"两点。理综。"
"考完等我。"
"等你什么?"
"等你。一起走。昨天说好的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弯了一点,很快收回去。
"好。"
八点整。英语。
听力第一题就卡了。录音里那个女声说得太快,她只听到"where"和"library",后面的没跟上。她咬了一下笔帽,强迫自己往下听。
阅读理解第一篇看懂了。第二篇一半。第三篇完全没看懂,她猜了一个C。
完形填空她做得还行。但作文——题目是"描述一个你难忘的人",不少于120词。
她写了他。
不是直接写名字。写了一个"话少的人"。写了他弹钢琴的时候手指怎么动,写了他冬天不戴手套手指冻红的样子,写了他每次说"没事"的时候其实有事。写了他站在路灯下面,塑料袋里装着四个包子。
写到第一百一十个词的时候她停了。不够。她又加了一句——"他从来不说他想我,但他每次都站在那里。"
一百二十一个词。够了。
十点三十。交卷。
她走出考场,走廊里人不多。有人趴在栏杆上,有人对着答案,有人蹲在墙角翻书。她靠在墙边,掏出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她打了一行:「英语写完了」
发出去。两分钟后他回:「考完?」
「嗯」
「作文写的什么」
她犹豫了一下。
「一个话少的人」
那边没回。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「哪个话少的人」
她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猜」
「我猜是我」
「……考你的试去」
他发了一个句号。然后没了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墙,闭了一下眼睛。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走廊地面上,一小块光斑。
下午两点。理综。
她坐在考场里,卷子发下来。物理第一道选择题就不会。她深吸一口气,跳。化学第一道会。生物第一道会。物理第二道还是不会。
她强迫自己往下翻。生物大题她能做,化学推断题也行。但物理那道二十分的大题,她看了一眼题目就放弃了——连图都看不懂。
她写完了所有会做的题,然后抬头看钟。三点四十。还剩二十分钟。
她盯着物理那道大题。已知条件抄了一遍。画了个受力分析图。写了"由牛顿第二定律可知",然后停了。
她不知道F等于什么。
她放下笔。手心全是汗。她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,又拿起笔。
算了。写了个"解"字,然后写"设加速度为a",然后写"F=ma",然后停了。
四点整。收卷。
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比昨天还软。不是紧张,是坐了太久加上下午没吃东西。
许甜甜在楼梯口等她。今天换了件红色卫衣,很显眼。
"怎么样?"许甜甜问。
"物理炸了。"
"没事。反正你也不学理。"
"那也不能全空着。"
"空就空了。反正还有半年。"
半年。她说得轻巧。林晚星自己知道,半年后就是高考。物理全空着,高考怎么办。
她没接话。
往校门口走。今天她没看到他。她不知道他考完没有。
她掏出手机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中午他发的「我猜是我」。
她打了一行:「考完了」
发出去。
三十秒。
「我在老位置」
她抬头。校门口。路灯下面。他站在那里,羽绒服拉链拉到顶,手里没有塑料袋。
她走过去。
"考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理综最后一道生物题没写完。"
"哪道?"
"遗传那道。算到第三代就乱了。"
"你也会乱?"
"我又不是机器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。她的手缩在袖子里,只露出指尖。
"冷?"
"还行。"
"你手都是红的。"
"刚才攥笔攥的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——她上次给他的那只,折得整整齐齐。
"还你。"
"你戴着。"
"我手不冷了。"
"骗人。"
她没接。他直接把手套塞进她口袋里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她家方向走。今天他没骑车,还是走路。
"你今天怎么不骑车?"她问。
"天冷。骑车手更冷。"
"那你明天骑。"
"明天不考了。"
对。模考结束了。
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。两天。四场考试。结束了。不管考得好不好,结束了。
"成绩什么时候出来?"她问。
"周五。"
"三天后。"
"嗯。"
她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。石子滚了两下,撞在路边沿上,停了。
"你理综多少分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估了一下,大概二百六。"
"满分三百你估二百六。"
"最后一道没写。"
"你每次都这样。说没写完,出来二百六。"
"这次真的不确定。"
"你哪次都这么说。"
他没接话。两个人走了一段。路灯一盏一盏的,影子一长一短。
到她家楼下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"上楼吗?"她问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"不了。今天累了。"
"你每次都累。"
"今天真的累。"
他站在路灯下面,脸上有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里。鼻尖还是红的。嘴唇也是。
她看着他。
"那你回去早点睡。"
"嗯。"
"周五出成绩。"
"嗯。"
"到时候我请你吃饭。"
"你请我?"
"我考得差你请我。我考得好我也请你。"
"为什么都是你请。"
"因为我想请。"
他笑了一下。这次没收回去。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"那我等着。"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他转身走了。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。羽绒服的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走了十几步,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什么——大概是那个保鲜袋,昨天她给他的那块红烧肉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然后塞回去。继续走。
她上楼。三楼。开门。换鞋。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空的。昨天剩的最后一块肉已经给他了。
她站在冰箱前面,看着里面空荡荡的隔层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。
「包子明天还是四个」
她看着那行字。
打了一行:「好」
发出去。
那边没再回。
她关上冰箱门。厨房灯还亮着。她站在那里,听到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模考结束了。明天不用早起。后天也不用。
她突然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了。
她走到客厅,拿起速写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空白的。她拿起笔,想画点什么。
画了路灯。画了路灯下面站着的人。画了羽绒服的帽子,画了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。
画到脸的时候她停了。
她合上本子。
明天见。
(3月1日),中间周三周四可以留白不写。你看看这章节奏和字数。OK的话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