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拔营汾水,已经是第八日。
南山郡边境,一处高坡上。
北风卷着沙土从山口灌过来,旌旗被扯得啪啪作响。
谢临川与李治并马停在坡顶。
两人脚下,一万四千兵马铺满山道,前军已经越过两道山梁,后面的粮车还没有驶出谷口,隔着老远,只能看见一面面旗帜在尘土中起伏。
队伍走得不快。
南山多岭,官道年久失修,不少地方只能容两辆粮车并行,五千辅兵还要推车、填坑、搬开滚落的山石,一天下来走不了多少路。
谢临川看了一阵,忽然开口。
“李兄动手挺快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视线仍落在山下兵卒。
李治握着马鞭,嘴角略微抬了一下。
“谢兄说什么,我怎么听不明白?”
谢临川转头看他。
李治面容白净,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青袍外罩着轻甲,若非右手虎口布满厚茧,谁都会把他当成县学里教书的先生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谢临川收回目光。
“听不明白最好。”
大军离开云径关的第三天夜里,走在后军、负责押运辎重的离阳郡尉赵成,死在了自己的营帐中。
发现尸体时,他身上没有伤。
帐中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。
案上摆着半壶酒,杯底还剩了浅浅一层,赵成歪倒在行军榻边,脸色发紫,五指紧紧扣着胸口,嘴角沾着酒渍。
李治得报以后,先封营门,再收兵符。
等赵成的亲兵反应过来,整座后营已经被河山县兵围住。
随军大夫赶到时,全军队正以上的将官也被叫进了营帐。
大夫验了足足两刻钟。
没有外伤。
银针探过酒水与喉咙,也没有查出毒物。
最后,那大夫跪在地上,低着头给出了结论。
赵成多年饮酒,近来又连日行军,积劳成疾,半夜突发心疾而亡。
赵成的副官站在人群前面,眼珠里全是血丝。
“郡尉身体一向强健,昨日还巡过粮车,怎么会突然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营帐两侧全是披甲持刀的士卒。
河山县的。
青石县的。
唯独没有离阳郡兵的人。
李治坐在主位,赵成的兵符和将印就摆在他的手边。
“刘副将怀疑军医验错了?”
李治没有发怒,声音也不高。
刘副将盯着那枚将印,牙关咬得腮边鼓起。
过了许久,他低下头。
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
李治让人给赵成换了干净衣裳,又命军中木匠连夜赶制棺木,以朝廷命官的礼数收殓。
该有的体面,一样不少。
天亮以后,赵成麾下三千正兵、两千辅兵在营外列阵。
谢临川和李治当众宣布,赵郡尉不幸病亡,如今大敌当前,为防军中生乱,离阳兵马暂由主将统一节制。
五千人的名册、粮饷和兵械,也在当天移交。
基层士卒没有闹事。
他们跟谁卖命并不重要,能不能吃饱才重要。
赵成在时, 粮草时而不及,军饷也拖欠了三个月,李治接手以后,当场补发半月粮饷,又从河山军的肉干里匀出一批,送进离阳营中。
几个想鼓动士卒闹营的县尉,当夜便被调去巡查险路。
第二天清晨,其中两人连人带马摔下山崖。
尸体找到时,脖子已经断了。
剩下的人全都闭了嘴。
三千离阳正兵被拆开,一半并入河山军,一半归入青石县营,两千辅兵也重新造册,分别押运两家的粮草辎重。
赵成死后的第三天,五千人已经换了旗号。
还有其余几个县的一千五百正兵,以及上千辅兵自然也被二人吞并。
李治用马鞭拍了拍靴边的泥土。
“赵成常年饮酒,又不知节制,死在路上也不奇怪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谢临川道:“好歹是个郡尉,连南山郡都没走进去。”
李治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兄要是觉得可惜,等到了汾水,我让人给他立块碑。”
“不必。”
谢临川拨转马头,朝山下走了两步。
“ 人死如灯灭,立碑只是浪费石料。”
李治低声笑了。
这话听着冷,可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。
赵成的死,两人事前没有挑明。
李治派戴陵下手,谢临川的人默契封住后营兵卒,一个取命,一个收兵,谁也没有留下可以拿捏对方的书信与口供。
如今赵成的人马已经吞下,二人手里的兵权都涨了一截。
可兵马越多,谁做主的问题便越绕不过去。
李治催马上前,与谢临川并肩。
“此去汾水,正是潜龙入渊,蛟龙入水之时,料想此时,陈武与那齐欢正在云径关血战,顾不得我等。”
“你我手里兵卒过万,必要时刻再拉出一支数万大军也非难事。”
他用马鞭指了指群山之外。
“只要挡住王虎,这盘棋就活了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话。
李治继续道:“当初在河山县,你我谈过乱世逐鹿,那时手里只有几千县兵,说出来难免叫人发笑。”
“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“赵成已死,一万多兵马尽在你我手中,陈武想让我们互相牵制,却亲手把兵权送了出来。”
李治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脸上。
“谢老弟,你说,这算不算天意?”
谢临川听出了那个称呼。
先前是谢兄。
现在成了谢老弟。
赵成刚死,李治便想试试两人之间谁坐上首。
谢临川抬手挡住迎面吹来的沙土,等风势过去才开口。
“李兄若信天意,何必派戴陵?”
李治握住马鞭的手紧了一下。
谢临川看着山道上的兵马,语气没有起伏。
“先过王虎这一关再说。”
“ 如果连王虎都挡不住,轻谈逐鹿天下,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。”
李治盯着他的侧脸。
谢临川也不催马,只等着他回答。
片刻后,李治笑出了声。
“谢兄说得对。”
称呼又变了回来。
“是我心急了。”
谢临川点了点头。
“前军快出山口了,该走了。”
两人同时催马下坡。
战马才跑出十几步,李治便有意落后半个马身。
他看着谢临川的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淡去。
谢临川没有争主将之名,也没有借赵成之死向他发难。
可刚才那几句话,已经把位置摆得很清楚。
……
云径关外。
夕阳压在南边山口,关城、营盘和满地尸首都染着暗红。
鸣金声传遍战场。
攻城的镇北军正在后撤。
士卒抬着伤兵越过壕沟,来不及带走的尸体横在城墙下,几架云梯被烧得只剩木架,冲车也翻了一辆,车顶插满羽箭。
关墙一侧的峭壁上,晋军偏营还在投石。
最后一批退兵刚越过射程,一块磨盘大的山石便砸进阵后,泥土、碎甲和血肉飞出去数丈。
齐欢站在中军望楼上,右手一直按着栏杆。
云径关比他预想的要难打得多。
两山夹着一条狭长谷地,大军根本铺不开,每次攻城只能压上千人,后军再多,也只能堵在谷口等候。
关墙上的陈武也布置妥当。
毫无破绽。
不过一想到今日两军阵前的喊话,他心情便舒畅几分,陈武只空谈大义,他几句话就怼得陈武说不出话来。
不过最麻烦的是峭壁上的偏营。
偏营位置高,正压着攻城军的侧翼,寻常士卒扛着云梯往前走,既要防关墙上的箭,还要防头顶落下的滚石。
五百神甲卫倒是能顶住。
可他们冲到城下以后,身后的普通士卒跟不上,撞木和云梯也送不过去,神甲再硬,也不能让五百人用手扒开关门。
“大帅。”
亲兵登上望楼,手里抱着一件大氅。
齐欢摆了摆手。
他身上的旧甲沾满尘土,肩甲处多了两道新划痕,白天攻城时,他亲自去前阵看过,偏营射下的一支重箭就钉在他脚边,让他放弃了亲身涉险的打算。
“今日折了多少?”
亲兵低声道:“还在清点,已经抬回来的有一千七百多人。”
“死的呢?”
“至少六百。”
齐欢按在栏杆上的五指收紧。
“让伤兵先用药,药不够,就先紧着能救活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阵亡弟兄的名字全记下来,敢漏一个,老子砍了管册的脑袋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
齐欢又看了一眼云径关,转身走下望楼。
帅帐内,酒气、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。
几个从北朔关跟随齐欢至今的老将坐在两侧,谁都没有心思说话。
独眼将领张彪端着酒碗,一口接一口地灌。
他今天带人冲了两次关墙,左臂被石块擦中,甲片凹进去一块,军医让他卸甲养伤,他却只缠了几圈麻布。
帐帘突然掀开。
王致世快步走进来,将一封刚拆过的密报放到齐欢面前。
“大帅,关内传出的消息。”
齐欢扫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“陈武分兵了。”
帐中几名将领同时抬头。
王致世摊开舆图,手指从云径关一路划向南方。
“八日前,陈武派出一万四千人前往汾水,九千正兵,五千辅兵,已经走了数百里。”
张彪把酒碗往案上一放。
“陈武真敢分兵?他就不怕咱们趁机压上去?”
“他不敢不分。”
王致世道:“王虎的先锋已经到了汾水下游,再往南走两日,就能进入冀州地界威胁其中一条粮道,粮道遇险,云径关里的十余万兵马士气就会受挫。”
齐欢没有看舆图,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谁领兵?是不是谢临川?”
“河山县尉李治为主将。”
王致世说到这里,脸上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赵成和谢临川为副将。”
“司亮担心他与大帅暗通,特意让官职低的李治压在上面,又把赵成塞进去,让三人互相盯着。”
帐中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几声哄笑。
张彪拍着桌案骂道:“陈武和司亮自作聪明!三个人抢一枚将印,不等见到王虎,自己就得打起来。”
齐欢也笑了两声。
可他很快收住笑,拿起那封密报从头看了一遍。
随后把密报扔回案上。
“莫要小看谢临川。”
齐欢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南山边境。
“说不定此刻军队已经被谢临川握在了手里,不过这样最好,好叫他输的心服口服。”
齐欢伸手按住将案。
“传令王虎,不许冒进。”
“让他守住渡口,派小股骑兵袭扰,拖住朝廷军,谢临川不渡河,他就不决战。”
张彪不解。
“王虎手里虽说只有八千人,但都是响当当的汉子,又熟悉汾水地形,何必怕他?”
齐欢瞥向众将。
“你们以为我那神甲是天上掉下来的吗?”
众人眼中闪过惊疑之色,但都不语,
王致世接过话头,将神甲卫所披精甲来历说了出来
“那精甲乃谢临川所铸,如今他手上起码还有三千精甲,王虎所部战力虽远超郡县兵,但若是冒进,恐有倾覆之险。”
张彪瞪大眼睛
“神甲是谢临川的?”
其余众人也是一副见了鬼模样,但很快有人反应了过来。
“若是此番大帅能够活捉谢临川,我军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神甲?”
齐欢扯下挂在木架上的大氅,随手披在肩上。
“谢家精甲,必须要握在手里。”
随后他看向王致世
“按照定计,云径关就交给你,怎么做不用我多说。”
齐欢的手指从舆图上的云径关移向汾水,最后停在南山郡。
“张彪,刘严,随我去营中点一万精锐,”
齐欢将斩马刀挂到腰间,大步朝帐外走去。
齐欢掀开帐帘,低声笑道:
“老子亲自去汾水,会会我那位好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