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五日。星期一。早上六点四十。
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。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像水渗过缝隙。林晚星伸手按掉闹钟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六点四十一。
她翻了个身,被子裹到下巴。昨天剩的那块红烧肉还在冰箱里,她睡前想好了,早上热了给他带过去。
六点五十,她起来。拖鞋踩在地板上,凉的。她去厨房,打开冰箱,保鲜膜封着的铁饭盒还在。微波炉转了一分钟,肉香散出来,比昨天淡了一点,但还能吃。
她把肉夹进保鲜袋,塞进书包侧兜。
七点十分,出门。
二月底的早晨冷。她围上围巾,拉链拉到顶,手缩在袖子里。楼道灯坏了,她摸黑下楼,三楼到一楼,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空空的。
出了单元门,风迎面来。她低头走了几步,看到校门口那个位置——他一般站在那里等。
今天没有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想起来,模考第一天,他肯定比她早,已经进去了。
她加快步子。书包侧兜那个保鲜袋晃来晃去。
七点二十五,到教室。她从后门进去,许甜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,嘴里叼着一根火腿肠,正在翻英语单词本。
"你今天怎么这么早。"许甜甜含混地说。
"模考。"林晚星坐下,把书包放桌面上,拉链拉开。她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操场方向,他应该已经在考场了。
第一场是语文,八点开始。七点五十她才看到他从隔壁楼过来,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透明文件袋。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,拉链只拉到一半,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。
他经过她们班后门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林晚星坐在位子上,刚好对上他的视线。隔着走廊,隔着两三米的距离,他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朝他摆了一下。
他走了。
八点整,广播响了。
"请各位考生进入考场,第一场语文考试即将开始。"
她收拾东西。透明文具袋、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枝笔、一块橡皮。她把保鲜袋从书包侧兜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又塞回去了——第一场考完再说吧。
考场在二楼东头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座位号贴在桌角,她找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窗户关着,但能听到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
八点十五,发卷子。
语文卷子摊开。她先看了作文题——"请以'距离'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"。
她笔尖顿了一下。
距离。
她写了什么?写了物理上的距离和心里的距离不是一回事。写了十七岁的时候觉得隔着一条走廊就是天涯,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天涯是连走廊都没有的地方。写了有人站在走廊那头,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。
写到六百字的时候她停了。还有时间,但她不想写了。剩下的二百字她凑了凑,结尾写的是"所以距离不是问题,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走过去"。
她自己觉得一般。但交卷的时候没改。
十点三十,第一场结束。
走廊里全是人的声音。有人喊"作文写完了吗",有人说"我跑题了",有人趴在栏杆上吹风。林晚星走出考场,从书包侧兜掏出那个保鲜袋,捏了捏——凉了。
她往他考场方向走。
二楼西头,他还没出来。她靠在墙边等,手指捏着保鲜袋的边角。
十点三十五,人开始出来了。他走在中间,表情看不出考得怎么样。羽绒服拉链拉上了,大概是考场里冷。
他看到她,走过来。
"考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还行。作文写完了。"
"写的什么?"
"没看清题目。"他说得很平。
她知道他在开玩笑。他从来不会跑题。
"给你。"她把保鲜袋递过去。
他接过去,捏了捏。"什么?"
"昨天剩的。我早上热了一下,凉了。"
他打开保鲜袋,看了那块红烧肉。油已经凝了,肉色暗了一点。
"你没吃?"
"吃了一块。剩的都给你。"
他没说话,把保鲜袋折了两下,塞进羽绒服口袋里。
"第二场几点?"她问。
"两点。数学。"
"你数学没问题。"
"最后一道大题不确定。"
"你哪次都说不确定,哪次不是满分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
"你呢?语文。"
"凑合。作文可能跑题了。"
"不会。你写东西从来不跑。"
"这次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。"
"不说了。"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"一点四十集合。你回去午休吗?"
"不回。在教室趴一会儿。"
"那……下午见。"
"下午见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手插进口袋里,捏了捏那个保鲜袋。
下午两点。数学。
她坐在考场里,卷子发下来,第一道选择题就卡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跳过去做第二道。第二道会。第三道不会。第四道会。第五道……
她强迫自己往下做。手心出汗,把卷子边缘洇湿了一小块。
两点四十,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。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。她才做到第十题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不行,得加快。
三点半,她写到了最后一道大题。看了三遍题目,没思路。她把已知条件抄了一遍,画了个图,还是没思路。
她放下笔,抬头看天花板。日光灯嗡嗡响。
算了。她写了个"解"字,然后写"由题意可知",然后停了。
四点整,收卷。
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。不是饿,是紧张过后的虚。许甜甜在楼梯口等她,远远地招手。
"数学炸了?"许甜甜问。
"最后一道没写。"
"没事。反正你也考不上清华。"
"……谢谢。"
"实话。"
林晚星笑了一下。
她往校门口走。今天他应该也考完了。她不知道他在哪,也没看到他。
她掏出手机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早上他发的"下午见"。
她打了一行字:「数学最后一道我不会」
发出去。
三分钟。五分钟。八分钟。
「最后一道是导数。你没学那块。」
她看着那行字。他说得对,她确实没学那块。不是不会,是根本没教到。
「那怎么办」
「回来我教你」
「你今天不是考了一天」
「没事」
她看着"没事"两个字。他每次都说没事。模考没事,竞赛没事,她数学差没事,她发脾气没事。什么都没事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。
晚上六点。她到家。换鞋,洗手,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另一块肉——她留了两块,早上给了一块,这块还在。
她热了,没吃,装进保鲜袋。
七点十分,手机响了。
"喂。"
"出来一下。"
"你在哪?"
"楼下。"
她走到阳台往下看。他站在单元门口,羽绒服拉链拉到顶,围巾绕了两圈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她下楼。
他站在路灯下面,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。塑料袋里是——
"什么?"
"食堂的包子。今天晚市有肉包,我排了一个。"
"你吃了吗?"
"吃了两个。给你带了三个。"
她接过塑料袋。热的。透过塑料袋能感觉到温度。
"你数学考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最后一道写完了。不知道对不对。"
"肯定对。"
"不一定。"
"你哪次都说不一定。"
他没接话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路灯晃了一下。
"明天还有两场。"他说。
"英语和理综。"
"你英语没问题。"
"理综悬。"
"明天考完我教你理综。"
"你不是也要考。"
"我理综还行。"
她看着他。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鼻尖冻得有点红,嘴唇也是。
"你手怎么了?"她看到他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红印。
"今天写字太多。笔磨的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的包子。三个肉包,热气透过塑料袋往上冒。
"上来坐会儿?"她说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"就坐一会儿。我给你看今天写的作文。"
"……行。"
两个人上楼。三楼。她开门,换鞋。他站在门口,换上了她家拖鞋——那双蓝色的,比他脚小一点,他穿着有点紧。
她把包子放在茶几上,去厨房倒了两杯水。回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,羽绒服脱了搭在扶手上,手里翻着她的作文本。
"你写的?"他指着其中一篇。
"嗯。上周的。"
他看了几行,没说话。继续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今天语文考试的作文,她抄了一份在后面。
他看了很久。
"距离。"他念出题目。
"嗯。"
"你写的什么?"
"你看过了。"
"再看一遍。"
他从头读。读到"真正的天涯是连走廊都没有的地方"那句,他停了一下。
"这句好。"他说。
"就这句还行。"
他合上本子,放在茶几上。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
"明天见。"他说。嘴里还嚼着。
"明天见。"
他吃完包子,喝了一口水,站起来穿羽绒服。拉链拉到一半,她走过来帮他拉到顶。
"明天考完等我。"她说。
"等你什么?"
"等你。一起走。"
"好。"
他开门。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侧身出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
"早点睡。明天英语别迟到。"
"知道了。"
门关上了。
她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,一步一步,到二楼,到一楼,到单元门外。脚步声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她回到客厅,收拾茶几上的包子塑料袋和水杯。拿起他的水杯,发现里面水喝完了。
她站在厨房窗户前。外面路灯还亮着。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。
她打开手机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「明天见」。
她打了一行字:「包子很好吃」
发出去。
那边秒回。
「明天给你带四个」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