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四年十一月十二,洛阳东郊,邙山脚下。
薛怀义那座别庄不大,三进院子,墙头长着枯草,院里一棵老榆树,叶子落得只剩枝干。他住在中院西厢,门没锁,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一明一灭。
他坐在炕上,穿着一件灰布直裰,光头,没戴僧帽,也没挂金符。桌上摆着半壶冷酒、一碟花生米、一把刀——不是兵刃,是把切肉的厨刀,刃口卷了,锈迹斑斑。
那把刀是昨天夜里太平公主府旧人送来的。
送刀的人姓崔,以前在太平府当过差,后来不知去向。他来时天已经黑了,翻墙进的院子,把刀往桌上一放,说了那句话:"大人,走吧,越远越好。"然后翻墙走了,没留名,没留姓。
薛怀义拿起刀看了看,笑了。
"越远越好。"他自言自语,"我一个修明堂的粗人,能走到哪去?"
他把刀放下,倒了杯酒,仰头灌下去。酒是劣酒,辣嗓子,烧胃,但他喝得很慢,像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十一月十三,来俊臣在司刑寺密室里,对着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。
"薛流儃儃,何不杀之?"
笔迹潦草,像是左手写的,纸是普通麻纸,折了四折,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他不知道是谁写的,但他知道写信的人想要什么——想要薛怀义的命。
他把手里的短刀往桌上一拍,对心腹说:"去,查一查最近谁去过白马寺后山,谁买过砒霜,谁跟薛怀义有过往来。"
心腹领命去了。
来俊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他在想一件事:太后为什么只削爵,不杀?
削爵是面子,杀是里子。太后留着薛怀义一条命,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薛怀义知道太多。白马寺里藏的东西,不只是经卷。那些东西如果跟着薛怀义一起烧了,最好。如果没烧干净——
他睁开眼。
"来人。"
"大人。"
"备一份卷宗。把薛怀义这些年的事,一件一件列出来。修明堂贪了多少银子,僧兵打了多少人,跟武懿宗的冲突,跟张氏兄弟的过节,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"他跟太后之间的那些……私事。"
"大人,私事也写?"
"写。不写名字,写'梁国公恃宠而骄,出入宫闱,有违礼制'。够太后看了。"
十一月十四,太平公主府。
太平正在后园练字,写的是《兰亭序》。她写得不好,但她喜欢写,因为写的时候能静下来。
侍女进来,低声说:"公主,崔三回来了。"
太平笔没停。"让他进来。"
崔三从侧门进来,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。他跪下,从怀里掏出那把厨刀,放在地上。
"公主,刀送到了。"
"他收了?"
"收了。但没走。他说……'我一个修明堂的粗人,能走到哪去'。"
太平放下笔,拿起刀看了看。刀刃上的锈和血混在一起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"他没走,就对了。"太平把刀放下,"他要是走了,来俊臣反而没借口。他留着,来俊臣才有文章做。"
"公主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,这把刀不是让他走的,是让他死的。"太平站起来,走到窗前,"来俊臣那封匿名信,八成是他自己写的。他要杀薛怀义,但不能自己动手,得借刀杀人——借太后的刀。"
"那公主为何还要送刀?"
太平转过身,笑了。"因为我要让太后知道,我也在看着。我送刀,太后就知道我参与了。我参与了,来俊臣就不能独吞功劳。他杀薛怀义,得先过我这一关。"
她走回桌前,把那张写了一半的《兰亭序》揉了。
"去,给太后送个信。就说——薛怀义在别庄里,日日饮酒,醉后大骂太后负心。原话我记不清了,大意如此。"
"公主,这话若传出去——"
"就是要传出去。"太平坐下来,拿起笔,重新开始写,"太后最怕什么?最怕薛怀义在外面骂她。骂她,就是骂大周。骂大周,就是谋反。谋反——"她落笔,写了一个"之"字,"就是死罪。"
十一月十五,沈令仪在铜匦房值夜。
她刚整理完当日的投书,内侍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密信。"沈姑姑,太后急召。"
她赶到紫宸殿时,太后还没睡。御案上摊着两样东西:来俊臣的卷宗,和太平公主的密信。
太后指着那两样东西,对沈令仪说:"你看看。"
沈令仪先看卷宗。卷宗上列了薛怀义十七条罪状,从贪墨到恃宠到出入宫闱,一条比一条重。最后一条写着:"梁国公贬为庶人后,不思悔过,于别庄日夜饮酒,醉后口出怨言,言及陛下负心寡恩,有悖逆之意。"
她又看太平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:"母后,儿臣近日听闻,薛怀义在别庄醉后大骂母后,言辞不堪入耳。儿臣不敢隐瞒,特以密报。又闻其私藏兵刃,恐生变故。伏乞母后圣断。"
沈令仪放下信,垂首。
"你心里怎么想?"太后问。
"臣……不敢妄断。"
"不敢?"太后冷笑,"你跟了朕二十三年,什么时候不敢过?"
沈令仪沉默了一息。"臣以为,来俊臣的卷宗,是欲加之罪。太平公主的信,是借刀杀人。但——"她抬起头,"但薛怀义这个人,确实留不得了。"
太后看着她。"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的东西,太多了。白马寺烧了,但烧不干净。他嘴里若说出什么来,对陛下、对大周,都是祸患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殿外风声呼啸,邙山上的枯枝被吹得哗哗响。
"去。"太后终于开口,"传朕密旨给丘神勣。让他带人去邙山别庄,把薛怀义——"她停了一下,"处置了。要干净。不要留痕迹。"
沈令仪跪下。"臣……遵旨。"
十一月十六,夜。
丘神勣带了十二个兵,骑快马出洛阳东门,沿邙山脚下的小路疾驰。他没打灯笼,没穿甲胄,只着便服,腰间别着一把横刀。
丘神勣是太后的人。他杀过很多人——李贤、李冲、李贞,都是他动的手。杀薛怀义,不算什么。
子时前后,他们到了别庄。
院门没关,虚掩着。丘神勣推门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老榆树在风里摇晃。西厢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。
丘神勣走到窗下,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一脚踹开门。
薛怀义坐在炕上,面前摆着那把厨刀和半壶酒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话:
"来了?"
丘神勣愣了一下。"你……知道?"
"我知道。"薛怀义抬起头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"从崔三送刀那天起,我就知道。你们不会让我活着的。"
他拿起酒壶,倒了最后一杯,端起来。
"丘将军,我薛怀义这辈子,修过明堂,打过人,骂过官,睡过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。够了。"他把酒举到面前,"临死前,让我喝完这杯。"
丘神勣没拦。
薛怀义一饮而尽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。
"好酒。"他笑了笑,然后拿起那把厨刀,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,"我自己来,还是你来?"
丘神勣没说话。他走上前,从薛怀义手里拿过刀,然后拔出自己的横刀。
"陛下有旨,要干净。"
一刀。
薛怀义倒下了。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那丝笑。
丘神勣擦了刀,对身后的人说:"搜一遍,看看有没有书信、字据。烧了。"
兵士们翻箱倒柜。在炕席下面,找到一个小木匣,匣里没有金银,只有几封旧信——是太后当年写给他的,字迹娟秀,称呼亲昵。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。
丘神勣把信拿在手里,看了一眼,然后划了火,一封一封烧了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面无表情。
烧完,他带人走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老榆树的枝干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谁在哭。
十一月十七,早朝。
来俊臣出班奏报:"陛下,昨夜邙山别庄走水,烧死一人,经辨认,乃前梁国公薛怀义。"
太后坐在御座上,冕旒下的脸看不出表情。
"知道了。追削一切官爵,以庶人礼葬。"
"是。"
退朝后,太平公主走在最后。她经过来俊臣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"来大人,火起得真巧。"
来俊臣低头。"公主谬赞。臣只是尽了本分。"
太平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沈令仪回到铜匦房,把昨夜的事记在笔记上。她写到"丘神勣烧信"时,笔尖停了很久。
那些信,是太后年轻时的痕迹。烧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就像白马寺的火,烧了经卷,烧了僧兵,烧了薛怀义,最后烧掉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,锁进匣子。
窗外,洛阳的冬天来了。风很冷,但明堂的工地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。那座通天彻地的建筑,一天比一天高,像一根刺,扎在洛阳城的正中央。
章末钩子:薛怀义死后第三天,来俊臣在司刑寺整理卷宗时,发现了一份旧档——白马寺藏经阁废墟中,丘神勣没有烧干净的东西。那是一页残纸,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,其中一个地名是"岭南",一个人名是"甄全"。来俊臣盯着那页纸,忽然笑了:"原来狄仁杰的案子,还没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