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四年十月初七,夜。
洛阳城西,白马寺。
这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,是中原第一古刹。一千多年下来,香火旺过,也冷清过。但此刻,它旺得有点邪乎——不是因为香客,是因为火。
火从藏经阁烧起来的。
起初只是一点星子,像谁不小心碰倒了油灯。可白马寺藏经阁堆的全是经卷、幡幢、油布,加上年头久了,木结构干得像柴火。一点就着,风一吹,轰地窜起三丈高。
僧人们乱作一团。有人提水,有人喊"梁国公救命",有人光着脚往火里冲,想抢经卷。但火势太猛,不到半个时辰,藏经阁塌了半边,火焰映红了一里地外的坊墙。
薛怀义站在寺院山门外,看着那火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身边站着两个心腹僧兵头目,一个姓杜,一个姓周。"大人,要不要组织人救?"杜头目问。
"救?"薛怀义冷笑,"救什么?救那些纸?纸烧了还能印,人烧了就没了。"
周头目不敢接话。他看得出来,大人今天不对劲。自从十月初三张氏兄弟入宫,大人就整天阴着脸,嘴里念叨"和尚也是人,也要脸"。如今脸没要回来,倒先烧了经阁。
"来人。"薛怀义忽然开口。
"在!"
"去,给来俊臣大人送个信。就说……藏经阁自焚,疑有人纵火。请司刑寺来勘验。"
杜头目愣了一下:"大人,自焚……说得通吗?"
"怎么不通?"薛怀义转过身,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,"经阁年久失修,香灰掉落,引燃油布,自焚而毁。至于纵火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你就说来大人聪明,自会明白。"
杜头目懂了。这是要把水搅浑,让来俊臣来接手,顺便……借刀杀人。
十月初八清晨,司刑寺差役到了白马寺。
来俊臣骑着一头灰驴,慢悠悠走在前面。他没穿官服,只一件半旧皂袍,腰里别着那柄总是不离身的短刀。随行的是两个仵作、四个狱卒,还有一名笔吏,负责记录。
他到山门时,火还没全灭。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勒住驴,眯着眼看了一圈,然后下驴,踱进山门。
薛怀义已在正殿前等着,穿着一身新紫袈裟,胸前挂着梁国公金符,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"来大人。"薛怀义抱拳,"一夜辛苦。"
来俊臣没回礼,只瞥了一眼金符。"梁国公倒是准时。"
"火灾无常,下官也不敢耽搁。"薛怀义语气客气,但眼睛里没有客气,"来大人,藏经阁自焚,经卷全毁。下官心疼啊……不知可否请司刑寺勘验现场,捉拿纵火之徒?"
来俊臣笑了。"纵火?谁纵?"
"这……"薛怀义顿了顿,"或许是有仇的。或许……是仇视大周的人。"
来俊臣转身走向废墟,边走边说:"梁国公,这火若真是自焚,便无纵火者;若真是纵火,你得告诉朕,谁有动机。"
"自然……"薛怀义跟上去,"那些不满大周代唐的李唐余孽。"
"李唐余孽?"来俊臣停在半塌的墙前,回头看他,"陛下已诛裴炎、杀刘祎之,李唐余孽还能剩几个?你修明堂,他们恨你;你监修,他们骂你。可恨你就能纵火?他们有那胆子,早造反了,何必烧一座经阁?"
薛怀义脸色变了。"来大人意思是……"
"意思是,"来俊臣声音冷下来,"这火,不简单。"
他招手,让仵作开始勘验。自己则走到灰烬里,蹲下,拨弄着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"杜头目。"他抬头。
杜头目赶紧上前。"在。"
"昨夜值夜的僧人,死了几个?"
"……三个。烧死的。还有一个……逃出去,半路摔死在沟里。"
"三个半。"来俊臣站起来,"好大的火。能烧死三个半值夜人,说明火起时,没人来得及跑。"
他看了一眼薛怀义。"大人,你昨夜在哪?"
薛怀义微微一怔。"本寺后院禅房。"
"一个人?"
"……还有两个弟子伺候。"
"弟子名字。"
"……杜、周二人。"
来俊臣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走到笔吏旁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笔吏记下,递上来的记录上,第一笔就是:"十月七日夜,白马寺藏经阁自焚,疑为梁国公薛怀义部下僧兵不慎引发"——来俊臣摇摇头,把那张纸揉了,另写一张:"十月七日夜,白马寺藏经阁火,死僧三人半,死因待查。"然后他抬头对薛怀义说:"梁国公,烦请随我回司刑寺录一份口供。只是走个形式,陛下关注此案,不可不察。"
薛怀义心里一沉。关注?关注什么?关注火?还是关注他?
"好。下官奉陪。"
同一天上午,紫宸殿。
武太后召来俊臣、薛怀义、李昭德三人议事。
太后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那张"自焚"报告。她没先看报告,而是先看薛怀义:"怀义,你寺起火,朕心甚痛。那些经卷……"
"回陛下,全毁了。"薛怀义垂首,"下官有责,愿领罚。"
"罚?"太后语气平淡,"你有何罚?修明堂有功,纵火有罪?这罪名可大可小。"
来俊臣适时开口:"陛下,臣已勘验现场。火起于藏经阁西北角,那地方堆着旧油布和幡幢,离香案极近。若是自焚,何以香案无恙?何以西北角先燃?臣疑——有人先泼油再点火。"
太后眼睛微亮。"哦?谁有能力泼油?"
"寺内僧兵。他们日常打理油布。"
薛怀义脸色发白。"来大人!你这是——"
"臣不敢妄加猜测。"来俊臣转向太后,"但臣有一请:此案交司刑寺深究,凡寺内僧兵,一律隔离审查。梁国公……亦需配合,不可干预。"
李昭德终于开口:"陛下,薛怀义修明堂,劳苦功高。若寺中果有疏漏,罚俸、责打几个僧兵即可。若牵连到他……恐寒了天下功臣之心。"
太后沉默。她看着薛怀义,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割不开什么,但让人难受。
"来俊臣,"太后终于说,"准你所奏。此案由司刑寺主审,武懿宗协助。怀义,你且回去,听候传讯。"
"臣……谢陛下。"薛怀义叩首,起来时,额上已有汗。
退出殿外,他扶着廊柱站了许久,才对杜头目说:"去,把寺里所有油布、幡幢,能烧的都烧了。留下来的,一个字不许提昨夜。"
杜头目犹豫。"大人,那——"
"照做。"
十月九日,司刑寺开始提审僧兵。
头一天,审了十个,全说"不知"、"没看见"。来俊臣不急,第二天又提十个,这次用了"凤凰晒翅"。第三天,有个小僧扛不住,供出"杜头目昨夜曾去藏经阁附近"。
来俊臣立刻抓了杜头目。
杜头目在酷刑下只撑了一炷香,就全招了:"……是大人……哦不,是梁国公说,让……让往经阁附近放火,说……说是自焚……"
话未说完,就死了。来俊臣摇头,对笔吏:"记,杜某死于刑讯,供词不全。"
但他已经够了。
十月十五日,他拿着这份"不完整供词",写成奏疏,呈给太后。疏中言:"薛怀义指使僧兵纵火,伪称自焚,意在销毁罪证——经阁中藏有其与李唐余孽往来书信。"
最后一个字,是刀。
太后把奏疏看了三遍。然后她叫来沈令仪。"去,把太平公主请来。"
"是。"
十月十六日午后,太平公主来到紫宸殿侧殿。
太后没绕弯子。"太平,薛怀义烧了白马寺,来俊臣说他是纵火主谋。你可知情?"
太平微微一笑。"母亲何出此言?儿臣虽荐了他兄弟入宫,但薛怀义之事,儿臣并不干涉。"
"不干涉?你荐他做梁国公,修明堂,如今他出事,你便干净?"
太平跪下。"母亲教训的是。但儿臣想,薛怀义若真纵火,为何?他修明堂正得宠时,何苦毁自己的寺?除非……有人逼他。"
"逼他?"
"是。来俊臣最近查得很紧。裴炎虽死,其党羽未清,来大人正借题发挥。薛怀义若身上有旧账……"太平抬眼,"母亲,儿臣不敢说得太明,但来大人这把刀,既砍别人,也砍母亲自己。他今日能说薛怀义纵火,明日就能说母亲——"
"住口。"太后声音不高,但殿内温度仿佛降了十度。
太平闭嘴。
太后起身,走到窗前。"朕知道。来俊臣这头狼,不吃饱不罢休。但他若真咬到薛怀义头上,天下人会怎么想?会想朕宠幸面首,纵其不法。所以——"她转回身,"火可以烧,人不能乱杀。"
"那——"
"传朕旨意:薛怀义削去梁国公爵位,贬为庶人,白马寺僧兵散遣,由将作监接管。来俊臣,不准再追。"
太平站起来,悄悄呼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,母亲这是保薛怀义一命,但也是保自己。来俊臣若继续追,追出的不只是薛怀义的旧,还有母亲称帝前的那些脏手。
十月十七日,旨下。
薛怀义在白马寺接到旨意时,正在喂狗。那是一条大狼犬,是他从西域弄来的。他读完诏书,把纸慢慢折好,放进袖中,然后拍拍狗头。
"和尚做不成了,国公也做不成了。"他对杜头目的遗体(已被草草葬在寺后)说,"但狗还是狗,你还是你。"
当天傍晚,他离开洛阳,往东都郊区的一座别庄去了。没有仪仗,没有金符,只有一辆破牛车。
他走后第三天,白马寺突然又起了一把火。
这次不是藏经阁,是山门。烧得干干净净,连匾额都没剩。
洛阳百姓传说:梁国公走后,和尚们怒了,自己放的火。
只有来俊臣知道,这不是和尚放的。是有人想彻底抹掉白马寺——包括那里可能藏着的、关于太后年轻时的某些东西。
他没再上报。有些火,灭比烧好。
章末钩子:十一月,来俊臣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中只八字:"薛流儃儃,何不杀之?"他拿着信,对心腹阴笑:杀?我正等着太后自己下这个决心呢。而同一时刻,被贬庶人的薛怀义在别庄里,接到一个神秘访客——竟是多年不见的太平公主府旧人,递来一把染血的刀:"大人,走吧,越远越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