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四年十月二十,洛阳风凉了。
明堂工地上还在热火朝天,但监修的名义已经换了人。上头明文:薛怀义总领监修如故,然日常调度,兼听将作监武懿宗。
武懿宗是武太后的侄孙,二十出头,仗着族亲身份,说话嗓门大,走路带风。他来工地的第一天,就对薛怀义的僧兵下了令:今后器械入库,须由将作监造册,僧兵不得私藏。
薛怀义当时没吭声。他坐在帅帐里,摸着腰间那块梁国公的金符,脸上笑嘻嘻的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百下。
“和尚也是人,也要脸。”他对手下说,“他们敢骑我头上,我早晚让他们知道马是谁的。”
手下劝:“大人,如今太后眼皮子底下,咱们别——”
“别什么?别惹事?”薛怀义把金符往桌上一拍,“我修明堂修得汗流浃背,他们倒来分一杯羹。我薛怀义是什么人?我是太后从白马寺捡回来的宝!如今宝成了瓦,他们倒成了玉?”
十月廿三,冲突爆发。
起因是武懿宗要查僧兵的兵器库。僧兵头目拦着,说:“此乃梁国公私库,没有大人手谕,谁也进不得。”
武懿宗火了,当场就要绑人。消息传到薛怀义耳朵里,他二话不说,提着鞭子就冲进了兵器库。
武懿宗正指挥狱吏锁门,看见薛怀义,冷笑:“梁国公,此处乃国家公器——”
薛怀义二话不说,鞭子抽过去,正打在武懿宗胳膊上。武懿宗躲闪不及,衣袖裂开,露出里面的绯袍。
“公器?你的公器,我的刀!”薛怀义怒吼,“老子修明堂的时候,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打滚!如今敢查我的兵?你查一个试试!”
他扬鞭又抽,这次抽在武懿宗腿上。武懿宗倒地,几个僧兵一拥而上,把将作监的狱吏全赶出了库房。
“滚!今后谁敢再提查库,我先砍了他的手!”薛怀义站在门口,像一尊怒佛。
消息当晚就进了宫。
沈令仪在铜匦房值夜,内侍来传话:“太后知道了,明早召见薛怀义。”
她心里一沉。这件事比鞭御史还严重——鞭御史是打朝廷命官,打武懿宗是打武家子弟。武家是太后的根,打根就是打太后。
翌日清晨,薛怀义被召入紫宸殿。
他进殿时还穿着昨天的紫袍,衣襟上沾着尘土,靴子上有泥,像刚从工地上赶来。太后坐在御座上,面前站着李昭德、沈令仪,还有垂手而立的婉儿。来俊臣不在——昨夜他“病”了,没上朝。
“薛怀义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在。”薛怀义跪下,头低着,但肩膀绷得紧。
“你昨日,打了武懿宗?”
“……臣一时冲动,惊了将作监的库。臣知错。”
“知错?”太后重复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薛怀义抬起头,看见太后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怒,是冷,像冰封的河面。
“你修明堂,劳苦功高。”太后终于说,“但劳苦功高,就可以打皇族?薛怀义,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度?”
薛怀义汗下来了。“臣……臣不敢。但那武懿宗——”
“武懿宗不敢与你争功,却敢查你的兵。你以为他敢,是因为我让他敢。”太后身子前倾,“我若真想护你,何必让他查?我让他查,就是告诉你——天无二日,民无二主。你可以是刀,但刀不能自己挥。刀挥错了方向,拿刀的手会割伤自己。”
薛怀义愣住。他听出来了:太后不是在骂他,是在警告他。警告他别以为封了国公就真成了主子。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他叩首,“臣回去,一定管教手下,不再生事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太后挥手,“明堂还要修。修好了,朕记你的功。”
薛怀义退下时,脚步比来时轻浮多了,像踩在棉花上。
但他没老实几天。
十月廿八,太后去明堂工地巡视。这是她第一次亲临,百官随行,旌旗招展。薛怀义提前得了消息,带着僧兵列队迎接,心想这次总该露足脸。
太后下了辇,先看工程,又问了几个工匠,态度平和。然后她走到薛怀义面前,忽然说:“怀义,你领我看看你的兵。”
薛怀义受宠若惊,连忙吹哨集合。三百僧兵整齐列队,刀枪耀眼。他挺胸抬头,等太后夸奖。
太后看了一眼,脸色却淡了。“兵是好兵。但——”她转向旁边李昭德,“李卿,你看这阵势,像不像一支私军?”
李昭德赶紧跪下:“陛下明鉴,僧兵乃监修护工之需,岂能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太后摆手,没再说话,径直上了辇,回宫了。
全程,她没夸薛怀义一句。
薛怀义站在风里,看着辇远去,手里冷汗湿了又干。
当夜,他喝了酒。
不是小喝,是灌。白马寺后院,他召来所有心腹僧兵,一坛一坛地喝。喝到中途,他忽然把酒杯摔了,红着眼对众人说:“太后变了。她不再需要我了。”
一个心腹敢言:“大人,或许……或许她需要的是更听话的人。”
“听话的人?张昌宗那对小白脸听话?”薛怀义笑得凄厉,“他们懂什么修明堂?他们懂什么打仗?他们只会弹琴!我薛怀义——我当年在洛阳街上打抱不平,谁不认识我?如今倒成了个废物!”
他越说越怒,忽然起身,踹翻了酒坛。
“我就不信,离开她,我活不成!”
十一月朔日,宫里出了一件事。
太平公主奏称:薛怀义近日“行为乖张,口出怨言”,恐生变故。她建议太后“稍加约束,勿使骄纵”。
太后没回旨。
但次日,就有旨下:薛怀义不必总领明堂监修,改由春官尚书武三思兼领。薛怀义只保留梁国公爵位,俸禄照发,但不得干预工程。
旨意传到白马寺,薛怀义正在给僧兵上课。念旨的宦官走后,他站在讲台上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武三思。武家的人,一个接一个来抢我的活。太后,您这是把我剥得干干净净啊。”
他转身,对心腹说:“去,给我备马。我要进宫,我要问她—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。”
心腹劝:“大人,如今进宫,恐——”
“恐什么?我是梁国公!我是她的人!”薛怀义摔了门。
但他没进成宫。
宫门守将接到密令,称“梁国公今日勿放入”。薛怀义在宫门外从午后等到黄昏,门卒始终不开。他最后勒马而去,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那天夜里,他再次醉酒。这次他没在寺院,是在洛阳坊间的一家胡肆里,当着几个市井之徒的面,大骂太后“负心”、“寡恩”。
有人报了官。
来俊臣趁机出手,连夜逮捕了那几个“市井之徒”,刑讯逼供,让他们供出薛怀义“谋反言论”。卷宗呈上,来俊臣附议:薛怀义怨望,有悖逆心,当治罪。
但太后没批。
她只把卷宗压了下来,对沈令仪说:“且放着。火候未到。”
沈令仪懂得:太后不是不杀薛怀义,是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杀,杀得让百官觉得罪有应得,杀得让武氏诸王无话可说,杀得……让薛怀义自己先疯。
十一月五日,薛怀义忽然消失了一日。次日有人见他在龙门山香山寺独自面壁,嘴里反复念一句:“她不要我了,她不要我了……”而同一时刻,来俊臣在司刑寺密室,对心腹低声:“准备吧,那把火,快要点了。”
第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