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磨镇的夜,和山里不一样。山里黑得纯粹,黑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;镇上的夜却浑浊,灯笼光从各家铺子的门缝里漏出来,混着油烟味、马粪味、烧酒味,像一锅煮烂的杂碎汤。刘海走在回铁匠铺柴房的路上,手里攥着那三十七文钱,铜板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他拐进铺子后巷,忽然听见墙根底下有窸窣声。
刘海停步,握紧拳头——铁匠铺后院养了条黄狗,平时拴着,但有时候挣脱链子。他屏息听了两息,那声音不对,不是狗喘气,是布料摩擦石头的细响。
"谁?"他低声问。
一只手从墙根阴影里伸出来,白得不像活人的手,指尖冰凉,一把攥住他手腕。刘海差点叫出声,但那股松针混着冷泉的气味钻进鼻子——是白霜。
她从墙根下坐起来,身上沾满泥土和碎草,素衣变成了灰衣,头发也散了,用一根藤条胡乱扎着。左臂的布条换过了,但边缘又渗出了暗红。
"你怎么进镇的?"刘海压低声音,蹲下来看她。
"从后山溪沟摸进来的。差役在官道上设了卡,进镇的人要盘问。"白霜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锅底,"我走了大半宿。"
"白露呢?"
"在山上。信狐守着它,我每隔一日去看一次。"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干枣和一小撮盐,"你吃。你瘦了。"
刘海接过,没吃,先掰了一半塞回她手里:"你也吃。你声音都哑了,几天没进水了吧?"
白霜没推辞,把枣含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月光从巷子顶上漏下来,照见她颧骨上的擦伤和干裂的嘴唇。刘海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这个狐女,为了帮他,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。
"镇上情况怎么样?"他问。
"比山上还糟。"白霜咽下枣肉,"龙虎山的人在镇上开了个'收妖局',就在义庄隔壁。名义上收妖,实际上在查所有外来人口。铁匠铺对面那家豆腐坊,掌柜的是龙虎山的外围——你干活时小心,别在他面前露月华珠。"
刘海摸了摸胸口。珠子被他藏在贴身衣襟最里头,外头还裹了一层油布。"我知道。"
"还有,"白霜声音更低了,"你娘那边……信狐昨天没回来。"
刘海浑身一僵:"什么意思?"
"信狐没回来,可能是被抓了,也可能是路上出了事。我今夜得回山看看。"
"我跟你一起回去。"
"不行。"白霜斩钉截铁,"你一下山就回不来了,差役认得你的脸。你在镇上待着,找机会打听第二颗珠子的下落。我听龙虎山的人说,第二颗珠可能在镇上当铺里——有人拿它当了,掌柜的不识货,当普通玉珠收了。"
刘海记住了:"哪家庄子?"
"福兴当铺,街中段,门口有两棵槐树。"白霜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"我走了。你保重。"
她转身要走,刘海一把拉住她袖子:"等等。"
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十七文钱,硬塞了二十文到她手里:"你路上买点吃的。别省。"
白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铜板,没说话。许久,她攥紧了,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,像一滴水融进夜色里。
第二天,刘海照常去铁匠铺上工。他一边拉风箱,一边拿眼角余光瞄街对面。福兴当铺就在铁匠铺斜对面,两棵老槐树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铺面不大,但招牌金漆崭新,显然生意不错。
他注意到,当铺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,但凡穿得稍微体面些的,伙计就笑脸相迎;穿破烂的,伙计眼皮都不抬。
中午歇工时,刘海借口上厕所,绕到当铺后巷。后巷堆满破烂家具和旧箱子,一股霉味。他蹲在墙根,耳朵贴着砖缝听里面的动静。
"……那颗珠子,掌柜的说是和田玉,我看不像。"一个年轻伙计的声音。
"闭嘴。掌柜的说了,那珠子是客人寄存的,不许乱碰。"另一个年长些的。
"可那客人再没来过,都三个月了。掌柜的不是说要上报——"
"上报什么?一颗破珠子,值几个钱?你当是夜明珠?"
脚步声远了。刘海退开,心里有了底——珠子确实在当铺里。但怎么拿到手?他一个穷铁匠学徒,连当铺门槛都迈不进去。
他回到铁匠铺,继续干活,脑子里转着主意。
下午,天变了。
起雾了。不是山里那种慢慢漫上来的薄雾,是那种突然从地面涌出来的浓雾,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缸牛奶,眨眼间把整条街都吞了。刘海站在铁匠铺门口,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铁匠骂骂咧咧关门:"这鬼天气,雾锁天门了!每年这时候都来一次,起码三天才散。"
"雾锁天门?"刘海问。
"老说法。这天门山一带,每到秋深,就会起大雾,三天三夜不散。老人说这是天门开了条缝,雾气是从天上门里漏出来的。"铁匠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"关门,不打了。雾天容易出事。"
刘海帮着关门板,心里却一动——雾锁天门,三天不散。这对他来说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?坏的是,白霜回山的路更难走了;好的是,这种天气,差役不会出来巡街,他有机会摸进当铺后巷探探虚实。
夜里,雾更浓了。刘海躺在柴房里,听见街上连狗叫声都没有,整个世界像被棉花裹住了。他摸出月华珠,珠子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暖光,比平时亮了些。
他忽然想起白霜说过的话——"月华珠聚齐,桥才能重修。"这雾,会不会和珠子有关?珠子变亮,是不是感应到了附近另一颗的存在?
他坐起来,决定去看看。
刘海披上破袄,从柴房后墙一个狗洞钻出去——他白天就看好这个出口。巷子里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只能靠摸墙走。月华珠贴着胸口,暖意越来越明显,像在给他指路。
他摸到当铺后巷,雾在这里更重,湿冷的水汽粘在脸上,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他口鼻。他蹲在当铺后墙根,听见里面有人走动,还有算盘珠子噼啪响。
"掌柜的,这雾太大,今晚不点了?"伙计的声音。
"点什么点。关门睡觉。明天雾散了再说。"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脚步声上了楼,安静了。
刘海等了半个时辰,确定人都睡了,才从墙根摸到后门。后门是木板的,上了闩。他试了试,闩得不紧,用斧头柄(他随身带着那把老斧头)从缝隙里一撬,轻轻开了。
他闪身进去,是一间堆放旧物件的库房。月华珠的暖意更明显了,像在拉他往某个方向走。他顺着感觉摸过去,绕过几口大箱子,看见墙上挂着个木架子,架子上摆着各种当来的物件——铜镜、玉簪、银锁、鼻烟壶……
在最上层,一个不起眼的黑布包里,露出一点莹白的光。
刘海踮脚够到,打开布包——一颗珠子,和胸口这颗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稍浅,像蒙了一层灰。他刚把珠子攥进手心,身后突然传来"吱呀"一声。
有人下楼了。
刘海来不及多想,把珠子塞进怀里,闪身躲到一口大箱子后面。脚步声进了库房,是那个苍老的掌柜声——
"奇怪,刚才好像有光……"
手电筒似的光柱扫过库房,从箱子缝隙间穿过来,擦着刘海的鼻尖晃过去。他屏住呼吸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光柱停了。
"嗯?这布包……怎么在下面?"掌柜的嘟囔着,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,"还在。老了,眼花了。"
掌柜的把布包放回架子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上了楼,门"咔哒"关上。
刘海瘫坐在箱子后面,浑身冷汗。他摸了摸怀里——珠子还在。他刚才拿的是布包里的珠子,但掌柜的没发现布包被动过,因为布包还在架子上。
等等。他忽然反应过来——他刚才拿的珠子和布包里的珠子,不是同一颗。
布包里那颗还在。他拿的,是另一颗。
月华珠引他找到的,是藏在库房别处的第二颗。
刘海不敢久留,原路退出后门,钻回柴房。他关上狗洞挡板,在黑暗中掏出两颗珠子——胸口那颗暖如炭火,新拿的这颗凉如玉石,两颗珠子一碰,竟发出极轻微的"嗡"声,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拨动。
雾还在外面翻涌,天门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。但刘海攥着两颗珠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三天雾,也许不是天意在拦他,是天意在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