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药人小屋的炕烧得不算热,但比起山风里裹着霜的夜晚,已经算暖和了。刘海躺在炕上,肋下的伤口敷了白霜给的药粉,疼得没那么钻心了,但一翻身还是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拧。他咬着牙没吭声——独耳老汉在隔壁灶间熬药,那老头耳朵不好使,但脾气大,刘海不想惹他烦。
白露被白霜安置在屋后干草棚里,隔着一堵土墙,刘海能听见它偶尔翻身的窸窣声。那小东西伤得不轻,后腿骨裂了,白霜说至少得养半个月才能下地走。
天刚蒙蒙亮,老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药,一股子苦腥味直冲鼻子。
"喝。"老汉就一个字,把碗往炕沿一搁。
刘海撑着坐起来,接过碗,仰头灌下去。苦得他舌头都麻了,但他知道这药金贵——老汉是拿自己攒的草药换的,不收他钱。
"谢了,老伯。"
老汉没应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呛人。抽了半晌,才闷声说:"你那狐,我看了,养得活。但你这人,穷得叮当响,拿什么养?"
刘海攥着空碗,没说话。
"我在这山里采了四十年药,见过的人多了。"老汉磕了磕烟锅,"穷不怕,怕的是穷了骨头也软了。你骨头硬不硬,就看你接下来怎么走。"
刘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虎口全是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黑,指关节粗大变形,是常年握斧头握出来的。这双手能砍一天柴不歇,能徒手掰开猎人的铁夹,能抱着一只受伤的白狐翻两座山。
骨头硬不硬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倒。
白霜是日头偏西时回来的。她从后山绕过来,身上带着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气味,左臂的伤换了新布条,比昨日干净些。她进屋,先看白露——草棚里那小东西正蜷着睡觉,呼吸平稳,她点了点头,才转向刘海。
"好些了?"
"好些了。"刘海试着坐直,肋下还是疼,但能忍,"你探到什么了?"
白霜在炕边坐下,声音压低:"猎人窝棚那边,龙虎山的人撤了,但留了暗哨。我听他们闲聊,说玄诚道士已经到了镇上,住在义庄,等着'收网'。"
"收网?"
"抓你,抓我,抓所有和月华珠有关的人。"白霜从袖中摸出一片碎纸,上面有墨迹,"这是我从他们营帐边捡的,你看。"
刘海接过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"刘海,天门山樵,母胡氏,居鸽子溪茅棚。悬赏:活捉五十两,死三十两。"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捏得纸边发皱。
"他们知道我娘的名字。"他声音哑了。
"所以你更不能回去。"白霜语气平静,但眼神紧,"你娘那边,我已让一只信狐守着,若有差役靠近,它会报信。但你自己——你得有钱,有身份,不能像个逃犯一样在山里钻。"
刘海愣了:"什么意思?"
"下山。去镇上。找个活干,安个落脚处。你现在是'通缉犯',但只要你不回茅棚,不露面,他们找不到你。"白霜看着他,"穷要穷得有根,不能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。"
刘海沉默了很久。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天门山方圆二十里,镇上只去过几次卖柴,连客栈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让他一个人下山,像把他扔进狼窝。
但老汉那句话在耳边响——穷不怕,怕的是穷了骨头也软了。
"好。我下山。"他咬牙,"但白露——"
"我带它。等它腿好了,我带它回月华峰。你安顿好了,我们在镇外土地庙碰头。"
第二天一早,刘海告别老汉,揣着老汉塞给他的三文钱和半块干饼,沿山道往镇上走。三文钱,连一碗热汤面都买不起。他摸了摸胸口月华珠,又摸了摸怀里那枚乾隆铜钱——这两样东西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。不是路险,是心里没底。他走到日头当顶,才远远看见镇子的轮廓——青瓦屋顶连成一片,炊烟袅袅,隐约传来人声狗吠。刘海站在山坡上,忽然觉得那镇子像一头趴着的野兽,张着嘴等他跳进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去。
镇子叫石磨镇,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铺子挤挤挨挨。刘海走在街上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但他那身衣裳——补丁摞补丁,肋下还渗着血,头发乱得像鸟窝——还是招来几道目光。
"哪儿来的叫花子?"一个卖烧饼的伙计喊。
刘海没理,继续走。他在找活干。砍柴他最拿手,但镇上柴铺不缺人。他问了几家,都说不要。
走到街尾,一家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刘海站住脚,探头往里看——铺子里一个精瘦汉子正抡大锤,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。地上堆着劈柴和煤块,乱得像猪窝。
"掌柜的,招人不?"刘海走进去。
铁匠停了锤,上下打量他:"你会打铁?"
"不会。但力气大,能劈柴搬煤。"
铁匠嗤笑:"劈柴的?我这儿不缺劈柴的。你看看你那手,细皮嫩肉——"
刘海把手伸出来:"掌柜的,你摸摸这茧。"
铁匠捏了捏他虎口,愣了:"你这茧,是握斧头握出来的。真砍柴的?"
"砍了十几年。"
铁匠沉吟片刻:"行。管你两顿饭,晚上睡柴房。工钱——一天五文。干不干?"
刘海想都没想:"干。"
铁匠铺的活比砍柴累十倍。劈柴不算什么,但搬煤块、拉风箱、给铁器淬火时端水,一样样下来,刘海到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。柴房在铺子后头,漏风,只有一床破棉絮。他裹着棉絮躺下,肋下伤口被一天的折腾扯开了,疼得他直抽凉气。
但他没吭声。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——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,但觉得就是这个理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……刘海在铁匠铺干了整整七天,手上磨出了新茧,肋下伤口反而慢慢长合了。第七天晚上,铁匠多给了他两文钱,说"干得不错"。
他攥着那三十七文钱,走出铁匠铺,夜风一吹,忽然觉得——活着,好像没那么难。
他走到镇外土地庙,那是他和白霜约好的地方。庙很小,比山神庙还破,神像连头都没了。刘海蹲在庙门口等,等了半个时辰,白霜没来。
但他看见了一只灰狐——不是白露,是另一只,嘴里叼着一片树皮,树皮上刻着几个字:"平安。白露好转。三日后子时,溪桥下。"
刘海松了口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,又摸了摸月华珠,对着夜空说了一句:"娘,我活着呢。"
然后他转身回镇,明天还得去铁匠铺上工。
穷且益坚。他骨头硬着呢。
【第16章·完】
下一章第17章「雾锁天门」,要继续吗?还是你想先歇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