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与戈壁的交界处，地貌像被巨斧劈过。
一道裂谷横亘在东方地平线上，宽约数十丈，深不见底，两侧崖壁呈暗红色，像干涸的血痂。苏荒站在谷边往下看，指环微微发凉——凉意味着地下有金属，而且量不小。
"这地方叫什么？"他问。
疯僧骨指朝谷底一指："古时候叫'圣体血槽'，传说是第一代禁主与天道搏杀时，一拳砸出来的。当然，那是野史。正史里它只是一条地质裂缝。"
"管它呢。"白璃趴在谷边探头，"底下有风，凉快。我们下去？"
石烈牵着马走过来，朴刀往肩上一扛，左眼疤在晨光里泛白："下去容易上来难。这崖壁看着光滑，马怎么下？"
"有路。"赵三凑上前，指着左侧崖壁，"那边有条之字形小道，我年轻时走过，能容一匹马侧身过。"
苏荒看过去。果然，左侧崖壁上隐约有踩踏痕迹，岁月磨平的石阶若隐若现，像一条蛇缠绕在绝壁上。
"下去。"苏荒决定，"裂谷里信号屏蔽强，钻地探测器找不到我们。"
下谷用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之字形小道比赵三记忆中更窄更陡，有些地方石阶已塌，得靠人拉马拽。白璃轻身，三两下就蹦到底，回头冲上面喊："快点！底下有东西！"
苏荒最后牵马下来，指环在谷底温度骤降——不是警报的凉，是某种共鸣的凉，像两把铜器靠近时会发出的嗡鸣。他抬头环顾四周。
裂谷底部比想象中宽阔，最窄处也有十来丈，最宽处像个小广场。两侧崖壁高耸，顶部只露一线天光，谷底却意外干燥，地面铺着细碎的红砂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底中央那座半塌的石台。
石台高三尺，方圆两丈，上面刻满了手形浮雕——和断指山掌印崖的图腾如出一辙，但更古老、更粗糙，像是最早的草稿。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，形状恰好和苏荒的指环吻合。
"圣体教早期祭坛。"疯僧绕着石台走了一圈，骨珠在指间转得飞快，"比第三殿还早。这地方……可能是第一代禁主真正留下手殿传承的原址。"
白璃蹲在石台边，猫眼蓝光扫过浮雕，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凹槽边缘："有残留的荒力，很淡，但没断。这东西还能用。"
苏荒走上前，犹豫了一下，将指环按进凹槽。
没有轰隆声，没有石门开启。只有一股极细的暖流从石台渗入指环，铜面三纹微微一亮，然后归于平静。像喝了一口水，不痛不痒。
"就这？"白璃歪头。
"不是'就这'。"疯僧摇头，"它在认主。这座祭坛的权限，现在归你了。以后你再带人来，祭坛会响应你，而不是攻击你。"
苏荒拔出指环，掌心热流比之前更稳了。他感觉自己和这座裂谷之间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联系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牵着这片天地。
"扎营吧。"他说，"今天不走了。"
裂谷底部扎营比荒漠舒服得多。崖壁挡风，谷底干燥，一线天光虽然暗，但至少不用挨沙暴。石烈的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卸了行囊，赵三的人则围在祭坛附近，像朝圣一样。
白璃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躺下，猫耳头发散开，闭眼假寐。苏荒坐在祭坛台阶上，闭目感应——指环和谷底的共鸣让他能"听"到方圆数里的动静。东面有地下水脉，西面有荒兽巢穴，北面……
北面有金属震动。
和昨晚一样，但更近了。十里、八里、五里——正在逼近裂谷边缘。
"来了。"他睁开眼。
疯僧已经站起来了，骨指拄着膝盖："钻地探测器到了谷口。不过谷底屏蔽强，它们进不来，只能在外围试探。"
"试探就够了。"苏荒站起来，"它们试探几次，就能推算出我们的活动范围。得想办法干扰。"
"怎么干扰？"
苏荒低头看指环，三纹在掌心微微跳动。他想起第三纹"握"字诀的原理——截断联系、迟滞流动。如果钻地探测器是靠声波共振定位的……
"我试试。"他说。
走到谷壁北面，苏荒将左手按在岩壁上，指环贴着石头。他闭上眼，将意念沉入第三纹，感受地底金属震动的频率——嗡、嗡、嗡，每三息一次，像心跳。
然后他"握"了下去。
不是握实物，是握那种震动本身。指环三纹大亮，热流顺着掌心涌入岩壁，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地底，捏住了震动的源头。
震动停了。
不是减弱，是彻底停了一息。然后恢复，但频率变了——从每三息一次变成每七息一次，杂乱无章，像被打乱了节拍的鼓点。
"干扰成功。"苏荒收回手，额角渗出细汗。第三纹消耗比他预估的大，这一下就抽走了体内近三成荒力。
疯僧在旁边看着，骨珠停了："能维持多久？"
"看对方调整速度。快则半个时辰，慢则一两个时辰。"
"够了。"疯僧说，"半个时辰够我们做很多事。"
半个时辰后，天色渐暗。
裂谷里光线本就暗，入夜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众人点了火把，在祭坛周围围成一圈。白璃不知从哪摸出几块干肉，正小口啃着，猫眼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石烈和赵三坐在火堆两侧，中间隔着三丈远，谁也不看谁。
这股子别扭从收编那天就有。石烈的人马是沙河城本地势力，赵三的人马是原圣体教外门余孽，两边以前打过架——赵三被逐出教门后，石烈趁火打劫抢过他的地盘。旧怨未消，现在被迫抱团，面上和气，底下全是刺。
苏荒看在眼里，没管。这种事急不得，得靠时间和战绩磨合。
但今晚，磨合的机会来了。
"有动静。"白璃突然抬头，猫眼蓝光一闪，"上面，不止一个。"
苏荒猛地站起来。指环发烫——不是共鸣的暖，是警报的烫。谷壁上方，有活人的气息，而且带着金属装备的冷意。
"猎荒者。"疯僧声音压得极低，"羽化的特种小队，专门猎杀圣体教余孽。他们从谷口上方绳降。"
石烈和赵三同时起身，一个抄朴刀，一个拔短刀，各自的人马也跟着动起来。六十多号人挤在裂谷底部，火把映出一张张紧张的脸。
"别慌。"苏荒压手，"他们人不多，但装备精良。我们人多，但大多没经过实战。听我指挥。"
他快速分配：石烈带十人守祭坛左翼，赵三带十人守右翼，其余人集中在谷底中央，用帐篷杆和马具临时拼成简易盾墙。白璃和疯僧跟他一起，守正面。
"他们从哪降？"苏荒问白璃。
白璃猫眼扫过崖壁上方，蓝光如探照灯般移动："正北，三个点。每个点两到三人，总共……七个。"
"七个人，打我们六十多？"石烈嗤笑，"这不是送菜吗？"
"猎荒者不是普通士兵。"疯僧冷声，"他们每人身上都带了至少一件荒器，而且受过专门针对圣体功法的训练。一个能打你们十个。"
石烈脸色一沉，没再说话。
第一个猎荒者降下来的时候，像一只黑色的蜘蛛。
绳索从谷口上方垂下，那人倒挂在绳上，手持短弩，弩箭上泛着绿光——淬了毒。他刚落到离地三丈处，白璃猫眼蓝光一扫，那人的视线瞬间被干扰，分不清上下左右，绳索晃了一下。
苏荒抓住机会，指环对准那人，第三纹"握"字诀发动——不是握人，是握绳索。无形的力量捏住绳结，啪的一声，绳结松脱。
那人惨叫着摔下来，落地时腿骨断了，短弩飞出去老远。石烈的人一拥而上，朴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"别杀。"苏荒喊，"留活口。"
但第二个、第三个猎荒者已经降到了半空。他们显然训练有素，见同伴摔落，立刻散开，一个往左，一个往右，短弩交替射击，绿光箭矢钉在石壁上嗤嗤冒烟。
"盾墙！"赵三吼了一声，他那边的人举着拼凑的盾牌顶上去，箭矢被挡住，但盾牌被腐蚀出洞。
苏荒眯眼。猎荒者的装备确实精良，但他们的战术太依赖高空优势——一旦落地，就只剩近战。
"疯僧，左面那个交给你。"苏荒说。
疯僧骨指一弹，三粒骨珠射出，精准打在左侧猎荒者的绳索上。那人还没落地，绳索就被切断，他硬生生摔在崖壁上，翻滚着掉下来，被疯僧一脚踩住手腕。
右侧的猎荒者见势不妙，单手解开绳索，翻身落地，抽出腰间长刀——刀身泛着暗红纹路，是荒器无疑。他落地后没有冲人群，而是直奔祭坛，显然知道那是什么。
"祭坛不能碰！"苏荒冲上去。
那人速度快得惊人，三步就跨过十丈距离，长刀劈向祭坛凹槽。苏荒来不及拦截，只能将指环对准那人后背，全力发动"握"字诀——
这一次他"握"的不是绳索，是那人刀上的荒力流动。
无形之力捏住刀身内部的荒力回路，那人的刀突然变得沉重无比，像拖了一块千斤石，劈势硬生生慢了半拍。就这半拍，苏荒赶到，一拳砸在对方手腕上。
不是荒力拳，是纯粹的肉体力量，但配合指环的热流加持，一拳下去，那人手骨碎裂，长刀脱手。
"好拳。"那人冷笑，左手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圆球，往地上一砸——
烟雾弹。
黑烟瞬间弥漫，谷底视线归零。苏荒屏住呼吸，指环发烫，但黑烟隔绝了感知，他"听"不到对方的位置。
"白璃！"他喊。
"看到了！"白璃的声音从左侧传来，猫眼蓝光穿透黑烟，锁定了一个人影。她骨棒一甩，精准砸在那人膝盖上，那人闷哼跪地。
但还剩两个。
黑烟中传来金属摩擦声——是绳索收卷的声音。剩下的两个猎荒者正在往上爬，想撤回谷口。
"别让他们跑。"苏荒追了两步，指环对准谷壁上方，第三纹再次发动。这一次他"握"的不是人也不是物，是谷壁上方的岩层——
他捏住了石缝。
轰隆一声，谷口左侧一小片崖壁坍塌，落石砸断了绳索，两个猎荒者尖叫着摔下来，一个被石头砸中，当场不动了，另一个摔断了腿，被赵三的人按住。
战斗结束。从第一个猎荒者降落到最后一个被制服，前后不到一炷香。
苏荒站在黑烟中，喘着粗气。第三纹连用了三次，指环已经凉透了，掌心像握了一块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透支。
白璃蹦过来，猫眼在黑烟里亮得像两盏小灯："你没事吧？"
"没事。"苏荒深吸一口气，"就是有点虚。"
石烈和赵三各自带着人走过来。石烈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兴奋，赵三则沉着脸，检查自己人的伤——有两个被毒箭擦伤，伤口发黑，正用布条扎住。
"那毒……"赵三抬头看苏荒。
"我来处理。"苏荒走到伤者身边，指环虽然凉了，但残存的热流还能逼出部分毒素。他掌心按在伤口上，灰光渗入，伤口边缘的黑气被一点点抽出来，像墨水滴进清水。
两个伤者脸色好转，但苏荒的脸色却白了三分。
"行了。"他收回手，"暂时稳住，得找干净水冲洗。"
疯僧走过来，脚踩着那个被制服的猎荒者头目——就是那个用荒器刀的人。他蹲下，骨指挑起对方下巴："说吧，你们怎么找到这的？"
那人冷笑，嘴角流血，不开口。
白璃猫眼一眯，凑过去："不说？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"
那人看了她一眼，瞳孔微缩——猫眼里蓝光如深渊，让他本能地恐惧。
"……好。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"锁荒阵的钻地探测器锁定了你们的移动轨迹。我们只是跟过来的。上面还有一队十二人，在谷口外扎营，等天亮后正式进攻。"
苏荒和疯僧对视一眼。
"十二人。"疯僧说，"加上这两个，总共十四。猎荒者一个分队的标准配置。"
"天亮进攻。"苏荒看了一眼天色，谷底一线天已经全黑了，"我们还有半夜时间准备。"
石烈和赵三站在两侧，刚才并肩作战的默契还在。石烈忽然开口："赵三，刚才你那盾墙挡得及时。"
赵三愣了一下，干笑："你那朴刀砍绳索也利索。"
两人对视一眼，旧怨的冰面裂了一道缝。
苏荒看在眼里，没点破。他走到祭坛边，将指环按在凹槽上，低声说："再给我一点力量。明天那十二个人，不好对付。"
铜面微微发热，像在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