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不平走得很快,沈观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。
路上周不平简单说了情况。
今天下午钱长老闭关出来,发现自己炼的一炉聚灵丹里被人掺了慢毒,叫"蚀念散",无色无味,混在丹药里吃下去半个月才发作,发作之后修为倒退、情丝紊乱,严重的会走火入魔。
钱长老一口咬定是丹房里的炼药弟子干的,把当天在丹房当值的三十个人全扣了,挨个拷打审问。
已经有三个扛不住打胡乱招了,招出来的名字里有两个是听雨轩上个月送过去帮忙的外门弟子,一个叫陈四,一个叫马小六,都是炼气三层,进丹房才一个月,连丹炉都不让碰,就是去给人打下手磨药材的。
“钱长老这是冲着咱们轩来的。”周不平咬着牙,“陈四和马小六什么修为,他们连蚀念散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可能往金丹长老的闭关丹里下毒?这摆明了是栽赃。上次温经丹的事他记恨在心,找不到你头上就拿两个小弟子开刀。”
沈观没说话,心里在盘算。
钱长老这一手他太熟悉了。
“师姐什么时候到?”沈观问。
“师姐已经先过去了,让我来叫你,说你最近在丹房待的时间长,认药认丹都熟,过去认人,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。”周不平看了他一眼,“你小心点,钱长老今天在气头上,柳师姐在他还有所顾忌,要是柳师姐不在你别乱说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丹鼎峰的丹房在主峰西侧,是一栋三层的石楼,平时丹火不熄,老远就能闻到药味。
今天丹房外面围了一圈弟子,都在窃窃私语,门口站了四个执法堂的弟子,面色不太好看。
周不平带着沈观过去,执法弟子看了一眼他们腰间的听雨轩腰牌,没拦,放进去了。
丹房一层大厅里,三十个炼药弟子跪在地上,手都被捆仙绳绑着,一个个鼻青脸肿,有两个已经昏过去了,被旁边的人架着。
堂上坐着个穿紫袍的胖子,圆脸大耳,脸上堆着肉,不笑的时候像尊佛,笑起来像个佛爷,就是钱长老。
金丹中期修为,丹鼎峰的峰主,在春风宗掌权两百多年,根基深厚。
柳如烟已经到了,坐在钱长老下首,换了身正式的白色长裙,发髻高挽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一口没动。
她身后站着两个听雨轩的侍女,青禾也在,眼睛红红的,看见沈观进来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观和周不平走到柳如烟身后站定。
沈观垂着眼,用"看见"扫了一眼堂上。
钱长老身上灵气极为浓厚,像一团厚重的乌云压在那里。
他的情丝网络密密麻麻,最粗的几根金丝连向宗主峰、连向天罗阁方向,还有一根极细的暗红丝连向黑风寨的方向。
沈观心里一凛,但没敢多看。
金丹长老的感应极强,他盯着看久了会被发现。
“柳师侄,你手下的人都到齐了。”钱长老慢悠悠开口,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本长老闭关丹里被人下了蚀念散,三十个当值弟子都有嫌疑,已经有三人招供,说是受了听雨轩的人指使,你怎么说?”
柳如烟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:“钱长老,招供的三个人呢?带上来我问问。”
钱长老一摆手,两个执法弟子架上来三个被打得半死的弟子,扔在地上。
三个人都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,其中一个抬起头,眼神涣散,看见柳如烟像看见救命稻草。
“柳师姐,我是被打的!我没下毒!他们让我说是听雨轩让我干的,不招就打!”
旁边一个执法弟子一脚踹在他嘴上,踢掉两颗牙。
“胡说八道!你自己招的,还敢翻供!”
柳如烟眼神冷了下来:“钱长老,这就是你的人证?被打成这样,招出来的供词也算数?”
“蚀念散是从丹房里出去的,不是他们下的,难道是老夫自己下的?”钱长老冷笑,“柳师侄,老夫敬你是宗主的女儿,对你客客气气,但你手下的人往老夫丹里投毒,这是要老夫的命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沈观站在柳如烟身后,一直在"看见"。
他在看那三个"招了供"的弟子身上的情丝。
这三个人头顶的情丝里有几根新的、极细的灰线,连向旁边站着的一个丹鼎峰管事。
那个管事四十来岁,小眼睛,嘴角一颗黑痣,身上灵气是筑基后期,头顶情丝连在钱长老的金线上,是钱长老的心腹。
但那几根灰线不是主使的线,是刑讯逼供打出来的。
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对施刑者生出一种扭曲的连接,不是真心归附,但会顺着施刑者的意思说话。
真正下毒的人不在这三十个人里。
他又"看见"了旁边托盘上放着的那枚有问题的闭关丹。
丹药是三品上级丹,琥珀色,表面有细密的丹纹,看上去很正常。
但丹药内部有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灵气,和周围的丹气格格不入,那就是蚀念散。
他的"看见"能看见灵气走向,蚀念散那缕暗红灵气的走向很奇怪。
它不是在炼丹过程中被药材包裹进去的,炼丹时药材的灵气会互相融合,颜色会和丹体一致。
这缕暗红灵气是漂浮在丹体内部的,没有和丹气融合,像是丹药炼好之后,用一根极细的针从外面打进去的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
“沈观。”柳如烟头也没回,声音很轻,“你在丹房做了几个月的事,这炉丹你怎么看?”
她没明着问他,就是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沈观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回钱长老、回师姐,弟子这几个月在丹房帮忙,对炼药的流程略知一二,能不能让弟子看看那枚丹?”
钱长老瞥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快。
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好拒绝一个炼气期小弟子看丹的请求,冷笑一声:“看,你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娃娃,能看出什么名堂。”
沈观走到托盘前面,假装仔细端详那枚丹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丹面。
指尖"看见"得更清楚了,蚀念散那缕暗红灵气是从丹底一个极小的针孔里注入的,针孔被人用丹粉抹平了,肉眼看不见。
但他"看见"了。
那个针孔的位置很讲究,在丹底正中央,正是丹药在丹炉里接触丹盘的位置,没人会去看丹底。
“回钱长老、回师姐,”沈观直起身,“弟子觉得,这毒不是这三十个炼药弟子下的。”
“哦?”钱长老眯起眼,“空口无凭”
“弟子看过丹房炼这炉丹的流程。”沈观声音很稳,“三品上级的聚灵丹,从药材选配到开炉炼丹再到封丹入库,要经过四道关卡。选配药材是药库管事称重登记,炼丹是钱长老亲自主持,起炉是两位筑基期执事亲手取丹,封丹入库是丹房管事登记造册后锁进药柜,钥匙在钱长老您自己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三十个弟子都是在丹房打下手的,连丹炉近前三尺都不让靠,他们根本碰不到丹药,怎么往丹里下毒?”
“他们可以趁人不备……”
沈观打断了钱长老身边那个黑痣管事的话,“丹药炼成之后丹气内敛,外面有丹衣包裹,如果要往里面注毒需要用至少玄铁级别的细针从丹体穿入,再用丹粉把针孔抹平,至少要筑基期的灵力操控水平才能做得到。这位师叔,您觉得这三十个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,有这份手段?”
黑痣管事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”
“而且蚀念散这味毒,”沈观继续说,“不是寻常散修能拿到的东西,这是天罗阁列管的奇毒之一。一克蚀念散要三百中品灵石,还要有天罗阁的令牌才能在坊市黑市买到。这三十个弟子一个月月例十块下品灵石,他们买得起?”
大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三十个跪在地上的弟子抬头看着沈观,眼里全是感激。
钱长老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盯着沈观看了两秒,沈观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,浑身发冷,但他没退,站在那里平视前方。
他没看钱长老的眼睛,他盯着钱长老下巴那颗黑痣看。
金丹长老的眼睛他不敢直视,但看下巴不会被感应到冒犯。
“按你这么说,毒是自己长翅膀飞进去的?”钱长老冷冷说。
“回长老,毒不是炼丹时下的,是封丹入库之后下的。”沈观走到托盘旁边,把那枚丹翻了个底朝上,“长老请看丹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丹上。
丹底正中央,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点,和周围丹色略有差异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但沈观指出来之后,连柳如烟都看见了。
“针孔。”柳如烟声音冷了下来,“有人在封丹之后,用玄铁细针往丹里注入了蚀念散,再用丹粉把针孔抹平。能接触到封丹之后的聚灵丹、手里有钥匙或者能拿到钥匙、买得起蚀念散、还有动机往长老丹药里下毒的人……”
她抬眼看了一下黑痣管事:“周管事,这炉丹封丹入库的时候,是你亲手登记的吧?钥匙除了钱长老和你,还有谁能接触到?”
黑痣管事"扑通"一声跪下了,脸上的肉直抖。
“不是我,柳师姐,不是我!我对长老忠心耿耿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,查一查就知道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“钱长老,您的丹房钥匙不可能一直在您身上,闭关期间您在密室里入定,钥匙放在哪里,谁能接触到,一问便知。至于蚀念散的来路,天罗阁那边每年黑市流向都有登记,三百中品灵石的买卖不是小数目,顺着银钱查,总能查到。”
钱长老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他当然知道不是周管事干的,或者说,他心里隐隐猜到是谁干的了,但他不能当众说。
因为能在他闭关期间接触到钥匙、能拿到蚀念散、还有动机给他下毒的人,范围小得可怜,查下去只会查到他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他本来就是想借这个由头整一下听雨轩,顺便把下毒这件事糊弄过去。
反正死无对证,三十个弟子屈打成招了也就结了。
没想到被柳如烟身边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弟子当众点破了针孔的事,再查下去他自己后院要起火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钱长老盯着沈观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那笑意没到眼睛里,“后生可畏。这件事老夫会亲自彻查,周管事先收押审,三十个弟子暂时放回去,不许离开丹鼎峰,待查。”
“那我们听雨轩的两个弟子……”柳如烟问。
“既然下毒不是他们干的,带走吧。”钱长老挥了挥手,像是在挥两只苍蝇。
柳如烟面无表情“钱长老,我的人被屈打成招,还差点坏了我听雨轩的名声,您不给个说法嘛”,说着便让让青禾和周不平把陈四和马小六扶起来,沈观跟在后面出了丹房。
钱长老面露肉痛之色:“这个自然,这一百块上等灵石就当给师侄的赔礼了”说着抛了一个储物袋给柳如烟
柳如烟这才点点头
走出丹鼎峰的范围,沈观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湿透了。
刚才在丹房里他不觉得怕,出来之后风一吹,贴身的衣裳凉得像冰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没说话,直到快到听雨轩了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观一眼:“你今天胆子很大。”
“弟子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你以为钱长老不知道针孔的事?”柳如烟淡淡说,“他活了两百多年,什么毒没见过,他只是不想查下去,借题发挥而已。”
沈观心里一沉。
他其实猜到了,但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。
两个听雨轩的小弟子在里面被打,如果他不站出来说话,钱长老真敢把人打死然后说他们畏罪自杀。
“以后这种事,我让你说话你再说,我没开口,你不要强出头。”柳如烟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你今天说得对,但你修为太低了。你说对了钱长老暂时不跟你计较,等你哪天说错了,他一巴掌就能拍死你,我都拦不住。”
“是,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不过,”柳如烟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轻了一些,“今天做得不错。陈四和马小六家里都是普通人,你救了他们两个,等于救了两家人。”
她没再夸他,带着人回了轩里。说着便把那个储物袋扔给沈观,随口到:“这是那老家伙给我的赔罪礼,今天多亏了你,这些灵石便赏给你了”
沈观打开储物袋一看惊讶无比,整整一百块上品灵石,他从中拿了10颗,剩下的双手奉还给了柳如烟。
柳如烟见此情景一怔,沈观连忙道:“钱长老愿意给这么多赔礼全是看着您的面子上,假如就小的一个人在场,就是我舌灿莲花也无法改变今天的局面,小的实在不敢居功”
柳如烟:“那行,这样也好”
随即一行人返回听雨轩,沈观回到房里,关上门,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桌上,盘膝打坐。
丹田里的暖流今天消耗了不少,刚才在丹房里他紧张到一直提着暖流护体,虽然没用它打谁,但一直提着也是消耗。
红册子浮在气海上,"人"字旁边那个"压"字又清晰了一些。
这一次他看清了,"压"字的右边还差一笔没写完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,青禾来敲门送了一碗姜汤,说师姐让他压压惊。
沈观接过姜汤喝了,姜汤很辣,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有点抖,不是怕钱长老,是刚才丹房里那种无声的压迫感。
金丹长老的灵气压在身上,比刀疤脸的刀还让人窒息。
他得快点变强。
下个月外门大比,前三能进藏经阁第三层,他必须拿到那个名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