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市回来之后,沈观连续三天没睡踏实。
他翻来覆去想明白了一件事,他现在无法安眠的原因,是没有能保护自身的武力。
跪功让他"看见",炼丹让他在柳如烟面前有位置,人情账本能让他避开一些明面上的坑,但真有人在路上堵他,要从物理层面消灭他,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刀疤脸三个散修不过炼气七八层,比他高了两三层,他就得靠嘴皮子和一张传讯符保命,要是那天执法队晚来半炷香,传讯符没能唬住对面,他现在已经是林子里一具尸体。
他迫切地需要一门能打的功法。
第二天伺候柳如烟磨墨的时候,他旁敲侧击问了一句:“师姐,咱们听雨轩有没有什么防身的剑法?”
柳如烟头也没抬,继续批文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弟子上次去坊市取药,路上遇见黑风寨的散修,差点没回来,”沈观没隐瞒,“弟子想着,光会炼丹伺候人不够,万一师姐不在身边,弟子连自保都做不到。”
柳如烟笔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他一眼,"看见"他头顶那根连向自己的白丝比上个月粗了一圈,旁边多了几根新线,其中一根暗红色的细线连在钱长老方向,缠得很紧。
她对这个小厮一直有几分好感,懂事、不多嘴、炼丹肯下苦功,关键是真的对她的事比自己的事更上心,不像别的外门弟子伺候她就为了混月例。
“黑风寨的事我知道了,已经让周不平去查,以后外门采购走车队,不让你单独去,”她搁下笔,“剑法的事,听雨轩没有专门的剑修功法,我用的是宗主亲传的柳絮剑法,你修为不够学不了。但我可以给你想想别的路子。”
“多谢师姐!”
“别谢得太早,”柳如烟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你记住一件事,在宗门里,你最大的本事不是打,是站对了位置。你站在我后面,敢动你的人不多。”
“是,弟子记住了!”
话是这么说,沈观没真指望"站对位置"能保他一辈子。
靠山山会倒,前世公司里靠山倒了跟着倒霉的人他见多了,柳如烟是宗主女儿没错,但宗主不可能天天盯着他一个炼气期小厮,钱长老那种金丹长老真想弄死他,办法多的是,连借口都不用找。
上次温经丹让钱长老在天罗殿丢了面子,这笔账人家记着呢,这次坊市截杀只是第一招,后面肯定还有第二招第三招,他不能每次都靠传讯符和运气。
他自己去找路子。
藏经阁外门弟子也能进,但只能进第一层和第二层。
他抽了个伺候完柳如烟的下午,去了一趟藏经阁。
管事的是个老头,姓陈,炼气九层快筑基的年纪,坐门口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半壶酒,看见沈观进来抬了抬眼皮:“听雨轩的?普通外门弟子借阅功法要十块下品灵石一本,你们柳师姐跟我打了招呼,你们可以免费借阅但一次性不超过三本”
“多谢前辈,弟子想看看防身剑法类的。”
陈老头往里一指,打了个酒嗝:“第二层左拐,第五排架子都是剑经,一次最多借两本,三天还回来,不许抄录,发现将被废除修为逐出宗门!”
沈观道了谢,上了第二层。
第二层书架上剑法不少,但大半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东西,《基础剑法十八式》《入门剑法》《松风剑谱》《白虹剑法》。
这些都是宗门给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大路货,他见其他峰的外门弟子练过,招式板正,得配合火灵根或者金灵根的锋锐灵气才能伤人,炼气五层的弟子练到纯熟,打打同境界还行,想出类拔萃不太可能。
他翻了一下午,翻出两本稍微有点意思的。
一本叫《穿云剑》,是轻身剑法,走的是快准稳的路子,三十六式,每一招都刺要害,剑招刚猛,但要求剑上至少有练气期巅峰灵力加持,威力才有显著提升。
另一本叫《截脉剑》,名字看着唬人,其实是医剑,剑不是用来砍人的,是用来点穴截脉的,剑脊点在穴位上能封人灵气,是丹鼎峰和医修峰的弟子学来辅助行医的东西,整本剑谱没有一个杀人的招式。
他把这两本都借了出来。
《穿云剑》翻了一晚上他就放弃了。
他金气薄、木气盛,灵力走的是跪功磨出来的凝练路子,金灵气撑不起剑锋,木灵气出剑软塌塌的,刺在木桩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,这不是他不努力,是灵根资质摆在那里,金木双灵根本来就不是剑修料子,前世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报,这个世界也一样。
但《截脉剑》让他停住了。
这本剑谱很薄,只有十二式,每一式都是用剑脊或者剑尖点人体穴位的手法,不是砍不是刺,是"点"。
第一式叫"问津",剑尖点在合谷穴上,能让人整条手臂酸麻。
第二式叫"锁喉",剑脊压在天突穴上,能让人喘不上气。
第三式叫"截泉",剑尖点在涌泉穴上,能让人一条腿软下去。
十二式全是封脉截气的手法,剑上不需要多少灵力,关键是准。
他盯着这本剑谱看了很久。
准,他有。
他"看见"了,灵气在经脉里怎么走、穴位在哪里、节点在什么地方,他看得一清二楚,别人要认穴得摸骨缝、背经络图,他一眼就能看见灵气汇聚的那个小漩涡。
但有个问题,这是医剑,点上去酸麻软疼,能让人失去战斗力半盏茶的功夫,但杀不了人,也对付不了修为高太多的人。
剑谱自序里写了一句话:“截脉之术,可制同阶,也可扰高阶。”
他需要在《截脉剑》的基础上加点什么,让它从"医剑"变成能打的东西。
他坐回床上,翻出冯老秀才给的那本《孤独论》。
这本书他翻过好几遍了,前面都是讲"人为什么跪""跪久了会怎么样"的道理,他一直觉得没啥用。
直到坊市回来再翻,才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冯老秀才写这些话不是在发牢骚,是在讲一个体系,一个和人情念力完全相反的体系。
书后面有几页是空白,再往后写着几行批注式的小字,笔迹和正文不一样,墨迹更深,像是另一个人后加上去的。
他之前没细看那些批注,今晚借着油灯一行一行看。
有一行写着:“情丝者,人之羁绊也,强者以丝缚人,弱者缚于丝。丝有粗细,粗者难断,细者易割,刀砍不断,唯己之念可断己之丝,若欲断人之丝,须以反情之力入其节,节断则丝散,丝散则力泄。”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反情之力非刀非火,在胸中一寸之间,积一寸可断丝一寸,积一尺可断丝一尺。”
沈观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"反情之力"是什么?
他丹田里那股从红书里来的暖流就不是念力、不是灵力,念力走情丝网络,灵力走经脉,那股暖流哪都不走,待在气海里自己转,但每次他主动调动,暖流到哪哪就发热,那天坊市回来他用意念碰了碰丹田里的红书,暖流直接冲上脑子,封皮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又亮了一瞬。
那股暖流跟"人情"是反着来的。
人情念力是靠跪、靠送、靠巴结攒出来的,暖流是靠想明白、靠看见"为什么跪"攒出来的,他越看清这世界的人情网,暖流就越足。
他试着运转暖流到右手,右手没拿剑,指尖微微发热,像有一根极细的红线从指尖伸出来,只有"看见"才能看见。
他拿这根红线去碰自己手腕上的一根细情丝,那是他连向青禾的一根白丝,平时送个饭、递个茶磨出来的,不粗。
红线一碰上去,那根白丝猛地一僵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"啵"的一声散了。
他又试着把暖流运到《截脉剑》第一式"问津"的路线上,从丹田起,走手太阴肺经,到食指指尖,再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剑,暖流顺着剑脊点出去。
指尖前面半尺的地方,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红色涟漪。
不是剑,是红书暖流沿着他想象中的"剑"送出去了半尺。
他心里一动。
《截脉剑》用剑脊点穴,剑是延长手臂的东西,他不需要剑有多锋利,他只需要一个载体,把暖流从指尖送到对方穴位上就行。
一把普通的铁剑,三尺长,他就能隔着三步点人穴位,暖流顺着铁剑传过去,点中了就是"反情之力入其节",对方灵气路线上的节点被暖流一烫,整条灵气路线一滞。
对同阶修士来说,这一滞就够了,灵气滞住的瞬间人会失去战斗力。
对炼气巅峰甚至半步筑基的修士来说,暖流虽然点不穿对方深厚的灵气防护,但只要点准了节点,一样能让对方灵气短暂失控且短时间内无法充分调动灵气,这段时间够他跑,或者让他进行下一次攻击。
他越想越兴奋,从床上翻起来,把《截脉剑》十二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把每一式点的穴位、走的经脉路线全记在脑子里。
他"看见"自己丹田气海里的灵气怎么走,对照着剑谱上的穴位图,一一比对。
《截脉剑》点的十二个穴位全在灵气运行的大节点上,合谷、天突、涌泉、膻中、肩井、章门、命门、百会,每一个都是灵气必经的关隘。
这不是医剑。
这是一把能让人短暂"掉线"的神技。
他缺一把剑。
不需要法器,他买不起法器,听雨轩的月例十块下品灵石,丹鼎峰额外赏的二十块这个月刚领到,全买了药材和传讯符,手头剩的不多。
他要的是一把趁手的、三尺来长材质足够好的剑,锋口快不快无所谓,只要能传导他那股暖流,暖流走铁比走空气顺畅,他刚才试了,暖流在指尖只能伸半尺,但他拿起桌上一根铁筷子,暖流顺着铁筷子瞬间走到了筷子尖,一点损耗都没有。
金木双灵根里那点薄金气刚好够用。
金气导灵气,不需要厚,只需要通,就像电线不需要粗,能导电就行。
他给这门还没成型的功夫起了个名字,叫"断丝剑"。
断的不是情丝,是对方灵气运行的丝络节点。
名字听着吓人,本质上就是用一把铁剑当导体,把红书暖流精准送进对方的穴位里。
但光有剑招不够,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
《截脉剑》十二式全是点穴的手法,没有一招是教人怎么近身的,他在空里比划了两下,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,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剑是近战的东西,脚步跟不上,手伸得再长也点不着人,他得先解决"怎么走到人跟前去"这个问题。
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青禾。
青禾正在听雨轩后院晒药材,看见他过来头也没抬:“又要什么?”
“师姐,我想借把剑,”沈观直说了,“我最近在看剑经,想练练,可我手头没有。”
“你一个炼丹的小厮练什么剑?”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“我弟弟以前在武院练过几年剑,后来改学丹道了,房里还搁着一把训练用的铁剑,没开锋,就是外门武院统一发的那种,你要就拿去,别弄坏了,他哪天回山我还得还给他。”
“多谢青禾师姐!”
青禾回屋翻了半天,翻出一柄三尺来长的铁剑给他,剑身上全是磕磕碰碰的印子,剑柄上的缠绳都磨毛了,但铁是好铁,比他想象的沉。
沈观接过来掂了掂,暖流运上去走得很顺,一点不卡,够用了。
剑有了,还差一门步法。
藏经阁的剑法架子他翻过,但没仔细看轻功和步法类的东西,当天下午他又跑了一趟藏经阁。
陈老头看见他又来,抬了抬眼皮:“不是刚借了两本?”
“弟子想再看看步法类的。”
“第二层最里头那排架子,自己翻去,”陈老头打了个酒嗝,“记住,没还之前最多借阅三本,上次借的两本你可还没还。”
沈观上了第二层,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翻了小半个时辰,挑出一本《柳叶步》。
这是外门弟子最常见的轻身步法,入门级的,走的是小巧腾挪的路子,三式基础步,练熟了脚下能比常人快上一线,讲究的是"错步、滑步、点步",像柳叶在水面上飘,看着不快实际灵巧。
他翻了翻,这本步法不需要什么灵根资质,就是靠练,把步子踩熟了自然能快,跟他的情况正合适。
他把昨天借的《穿云剑》还了,那本他本来也练不了,再用《截脉剑》的名额换成《柳叶步》,怀里揣着《截脉剑》和《柳叶步》两本书回了听雨轩。
至于剑从哪来,怎么练,能练成什么样,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方向,但还需要一把趁手的好剑和一次试手机会。青禾借的这把是训练用剑,铁质普通,暖流走得通但走不远,日后他得自己买一把材质更好的。
他找周不平要了十几根胳膊粗的木桩,趁着夜深人静在听雨轩后院的空地上按照《柳叶步》里的桩位图打了一组梅花桩,五根桩一组,前后左右中各一根,间距三尺,刚好是他一步能错过去的距离。
周不平帮他打桩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:“你一个炼丹的小厮练什么桩?”
“活动活动筋骨,”沈观笑了笑”。
周不平没再多问,帮他把桩打稳了就走了。
从那天起,他每天伺候完柳如烟、炼完丹,就到后院踩桩练剑。
《柳叶步》第一式是"错步",前脚进半步、后脚滑半寸,整个人侧开半尺,看起来只动了一点,实际上刚好能闪开正面来的东西。
他第一次踩的时候从桩上摔下来三次,脚腕肿了两天,但他有"看见",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重心怎么走、膝盖弯多少度的时候最稳,比旁人瞎摸快得多。
手上也没闲着,白天捧着《截脉剑》背穴位走剑路,晚上对着木桩点剑脊,从第一式"问津"开始挨个磨。
暖流在那柄旧训练剑上走得还算通顺,但铁质确实差了点,走到剑尖总要散掉两成,他心里盘算着等手头宽裕了得自己买一把材质纯的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他吹了灯躺在床上,丹田里那本红册子静静浮着,"人"字旁边隐约多了一个笔画的影子,还没成型,像是下一个字刚开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