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在断崖边缘的碎石堆上,罗皓背靠着崩塌的岩壁,断岳刀插在身前,刀锋染血,刃口崩出几个小缺口。他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顺着指节滴落,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暗红。络腮胡靠在他左侧,胸口剧烈起伏,左肩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口,用破布死死缠着,血已经浸透三层布料。年轻修士蹲在右侧角落,双手抱膝,嘴唇发白,眼神有些涣散。
没有人说话。
刚才那场三方混战停了不到半炷香时间,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未熄的黑火噼啪作响。血影宗的人没有立刻进攻,也没有撤退。他们列阵在十丈外,弓弩手压低姿势,盾阵封住正面,空中两名飞行修士盘旋在高处,脚下赤红骨刃缓缓转动,像在等待什么命令。
罗皓没动。
他闭着眼,不是在调息,而是在脑中重放刚才的画面。蒙面人出手的顺序、位置、攻击落点,还有他们撤退时的动作节奏。他记得清楚——那六枚黑火铁镖爆炸的时机完全一致,虚影凝聚不过三息就溃散,咒语收尾的音调带着一丝熟悉的滞涩感。
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搅局。
更像是……演练过的战术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战场中央那具被双钩拖走的尸体。传讯匣没了,但尸体还留在原地,血影宗的人看都没看一眼。正常情况下,战后收尸是基本规矩,哪怕敌人也该处理。可他们不在乎。
为什么?
罗皓的视线缓缓移向高岩上的金丹执事。那人一直站在那里,手持血旗,一动不动。从混战开始到现在,他只下过两次命令:一次是让弟子后撤,一次是集中火力清外围。其余时间,他在观察。
不只是观察联盟。
也在观察那些蒙面人。
罗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自始至终,所有蒙面人的攻击轨迹,都刻意避开了那块高岩。不止一次,有血影弟子被逼到岩壁附近,眼看就要被飞镖击中,蒙面人却突然转向,去追另一侧的目标。甚至有一次,锯齿斧战士明明已经跃起,却在半空强行扭身,硬生生把攻势偏移了三尺。
他们在躲那个人。
不是怕打不过,而是不想碰。
“他们不是一路的。”罗皓低声说。
络腮胡喘着气:“你说谁?”
“那些灰袍人。”罗皓盯着高岩,“他们怕那个执事。”
年轻修士抬起头:“怎么可能?他们连血影宗的人都杀。”
“但他们不碰高岩。”罗皓声音沉下来,“而且你们注意没有,每次血影弟子靠近那片区域,他们就会想办法把战斗引开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络腮胡眯起眼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果然发现高岩周围十几步内,连一具尸体都没有。连倒下的盾牌都被拖走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有仇?”年轻修士声音发紧。
“不止。”罗皓摇头,“他们是旧敌。而且,我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两人猛地看向他。
罗皓没解释,而是继续回忆。三年前,他在外门禁地追击盗药贼,对方临死前掉落一块残旧令牌,背面刻着“幽冥窟”三个字。当时陆长老亲自收走,说那是被血影宗灭掉的邪修组织,严禁外传。可今晚那些蒙面人腰间的令牌,纹样一模一样。
一个被灭的组织,残党潜伏多年,突然出现搅局。
目标不会是联盟。
也不会是普通血影弟子。
他们的目标,是血影宗本身。
“他们是来报仇的。”罗皓低声道,“也是来捡情报的。”
络腮胡咬牙:“那他们刚才还差点杀了我们!”
“因为他们要乱。”罗皓目光锐利起来,“混乱越大,他们越容易得手。刚才他们抢传讯匣,说明他们在找东西。而他们不怕杀人,只怕暴露身份。所以只要有人靠近高岩,他们就避开——因为那里站着血影宗真正的高手,一旦交手,就可能露出破绽。”
年轻修士听得呼吸急促:“所以……他们其实和血影宗是死敌?”
“对。”罗皓缓缓点头,“而我们现在,夹在两个敌人中间。”
三人陷入沉默。
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,远处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。血影宗的阵型依旧稳固,但压力比之前小了些。他们似乎也在等,等联盟先动。
罗皓知道不能再耗下去。
灵力只剩四成,伤势在恶化,再拖半个时辰,他们连站都站不稳。可盲目突围只会重蹈覆辙。
必须利用这场对峙。
他忽然开口:“等下我动,你们跟着做。”
“做什么?”络腮胡问。
“装死。”罗皓盯着前方,“然后,让他们自己打起来。”
两人一怔。
罗皓压低声音:“听好——等会儿血影宗如果发动远程压制,你们立刻趴下,别动,像昏过去了。我会故意往左边移动几步,把我暴露在他们可能伏击的位置上。”
“你疯了?”年轻修士脱口而出。
“我没疯。”罗皓冷冷道,“他们既然要趁乱捡便宜,那就给他们机会。我会变成‘战利品’,让他们忍不住出手。只要他们动,就能反向推断埋伏点。到时候,我们就能找到突围路线。”
络腮胡皱眉:“可万一他们真杀了你呢?”
“不会。”罗皓目光如铁,“他们要的是情报,不是尸体。而且,他们忌惮高岩上的执事,不会轻易深入。只要我不冲进他们埋伏圈,他们只会试探性出手,不会全力围杀。”
他说完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,迅速撕成三条,递给两人:“含在嘴里,压住呼吸声。别抬头,别乱看,等我信号。”
两人迟疑片刻,接过布条塞入口中。
罗皓深吸一口气,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,但他没停下。他慢慢趴低身子,像是一步步失去力气,整个人向前倾倒,最后重重摔在碎石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他开始挪动。
左手撑地,右腿拖行,动作缓慢而虚弱,像是重伤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。他一点点往左侧岩缝爬去,那里有一块突出的石檐,能遮住半个身子,但也正好处在山坡视野死角,是伏击者的理想位置。
他能感觉到空中那两名飞行修士的目光锁定了他。
也能感觉到,血影宗的弓弩手已悄悄调整角度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——那些蒙面人藏身的地方。
他爬了不到五步,突然停住。
右手猛地按住左肩,像是剧痛发作,整个人蜷缩起来,肩膀剧烈颤抖。这个动作,会让任何伏击者认为他已经濒临崩溃,是最适合收割的时机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没有动静。
罗皓心头一沉。
难道判断错了?
就在他准备继续移动时——
嗖!
一道黑芒从右侧山坡疾射而下,直取他后心!
他早有准备,身体猛然一滚,黑火铁镖钉入地面,炸开一圈灰烬。那灰烬飘散的瞬间,他眼角捕捉到山坡上一道微弱的反光——是兵器反射月光的痕迹。
伏击点在右上方!
他顺势扑向石檐下方,背靠岩壁,喘着粗气。这一滚让他右臂伤口彻底撕裂,鲜血顺着袖管流下,但他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找到了。
他立刻打出一个手势——右手平伸,掌心向下,轻轻压了两下。
躲在后方的两人立刻会意。
几乎在同一刹那,血影宗弓弩手齐射,数百支血箭覆盖整个区域。与此同时,空中两名飞行修士俯冲而下,赤红骨刃划出弧光。
罗皓暴喝:“趴下!”
两人应声扑倒,脸贴地面,一动不动。
血箭落下,碎石飞溅。几支箭擦过罗皓头顶,钉入岩壁。他蜷缩在石檐下,借着阴影遮掩,眼睛却死死盯着右侧山坡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镖只是试探。
真正的伏击者,不会只出一次手。
果然,第二枚黑火铁镖从更高处射来,轨迹更刁钻,直奔他藏身的死角。可就在它即将命中时,罗皓猛地抬手,将一块沾血的碎布甩了出去!
布条在空中翻滚,像是一块掉落的护符。
黑火铁镖瞬间转向,轰然炸开,正中布条!
火光映亮山坡——一个灰袍身影正蹲在岩石后,手中握着一把短弩,弩机还未收回。
罗皓记住了位置。
接着,第三枚铁镖从左侧林间射出,却被他提前预判,一脚踢起飞石撞偏轨迹。爆炸点偏离两丈,只烧焦了一片草丛。
三处埋伏点,全部暴露。
罗皓不再犹豫,迅速打出第二个信号——右手握拳,举过头顶,缓缓握紧。
两人立刻翻身而起,虽疲惫不堪,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明。
“准备好了?”罗皓低声道。
络腮胡点头,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遁地符。
年轻修士咬牙站直,手中捏着一张护体符,指尖发抖,却没有松手。
罗皓望着前方血影宗的阵列,又瞥了一眼山坡上那些悄然退后的灰影,声音冷得像冰:“他们想看我们怎么死。”
“现在,轮到我们看看——谁先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