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脚刚踏下山门最后一级石阶,风里那股子不对劲就窜上了脊梁。
不是错觉。南边天际线那儿,灰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,像一锅煮糊的粥,翻着浑浊的泡。空气也闷,吸一口都嫌沉。大黄原本还在追自己尾巴转圈,这会儿夹着尾巴蹲在台阶角落,耳朵贴头,眼珠子死死盯着远方。
“少主!”传讯弟子从主殿方向狂奔而来,鞋底拍地啪啪响,嗓门劈了叉,“急报!三处边境城镇发来血符急讯——妖魔破防了!屠村、烧屋、掠人,全干了!”
我脚步一顿。
上一刻还只是侦察任务,下一秒就成了前线告急。
他喘着粗气递上玉符,指尖发抖。那玉符表面裂开细纹,渗出暗红血丝,是用执符者精血激活的最高级别警报,死了都会亮。
我没接,只扫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。
巡风卫列队在山门外,甲胄齐整,兵器出鞘半寸,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我抬手一挥:“原地待命,我去去就回。”
没人吭声,但队伍动了一下,前排两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变了。刚才还是去查情况,现在这架势,明显是要打硬仗。
我折返主殿,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。
殿门大开,楚狂人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三枚同样的血符,指节泛白。香炉倒了,檀烟断了,地上碎了几块玉片,显然是刚才砸的。
“刚出山门就叫你回来。”他抬头,眼眶发青,“不是我不信你判断,是局势比我预想的快了十倍。”
“妖魔已经越过外防线,攻进三个屯民点。其中一个村子全员失踪,另一个只剩半具尸体挂在旗杆上,第三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放的是蛊婆的毒幡。”
我眉头一跳。
蛊婆?那个盘踞南疆几十年的老毒物,向来独来独往,从不掺和大规模战事。她出手,说明背后有人牵头,不是散兵游勇,是早有预谋的合围。
“所以,侦察任务取消。”楚狂人把血符往桌上一拍,“你现在就是前线总指挥。带人过去,能救一个是一个,守住南境第一道口子。要是守不住——”他盯着我,“至少把百姓撤出来。”
我点头:“两队巡风卫不够,得加人。”
“我已经调了内门三十名精锐,由姬清歌带队。”他说完,又补一句,“她自己申请的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靴声。
寒霜剑尖点地,剑穗轻晃。姬清歌一身红衣未换,外罩轻鳞甲,长发束成高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我已经让二队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我刚想开口,她直接抬手拦住:“别说‘危险’‘保护’那一套。我是大师姐,有资格带队出战。你要拦我,我就以宗规抗令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这女人,从来不说软话,但每句都是硬的。
她站定在我侧后方,肩背挺直,像一杆枪。
我还来不及反应,苏婉儿也到了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,小跑进来,脸颊通红。
“我也去!”她喘着气,把药箱往地上一放,“我会炼解毒丹,会治外伤,还能用灵草做临时屏障!你们去拼命,我在后头救人不行吗?”
她仰着脸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没一点退缩的意思。
我看着这两个女人,一个冷得像冰,一个热得冒火,偏偏都站在这儿,不肯挪窝。
说实话,我不想她们去。
妖魔不是擂台对手,不会点到为止。它们撕人跟撕纸一样,见活物就扑。可我要是强行拒绝,她们真敢抗命。姬清歌不怕得罪我,苏婉儿更不怕哭给我看。而且……她们说得没错。一个能杀,一个能救,都是战力。
我叹了口气,抬手指她俩:“可以去。”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但话没说完:“但是——听我号令。我说停就停,说撤就撤,不准逞强,不准掉队。谁要是乱来,别怪我亲自把她绑回去。”
姬清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,算是答应。
苏婉儿用力点头:“嗯!我保证乖乖的!”
楚狂人坐在上面,一声没吭,但肩膀松了半寸。他知道我答应了,也就等于定了局。
“去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物资我已经让人送到校场。灵鹤备了六只,驮运药品和重伤员用。干粮、符箓、帐篷、火油弹,清单在储物袋第二层。还有——”他扔过来一枚青铜令牌,“这是临时调度权,到了那边,你可以调动所有巡防力量,不必等批复。”
我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。
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,是把命交到我手里了。
走出主殿时,阳光被云层吞了大半,照在地上只剩一层灰白。
校场早已忙成一团。
弟子们来回搬运箱子,灵鹤扑腾翅膀,药箱、箭囊、火油罐堆成小山。叶孤城不在,但阵法部的人来了,正往几面铜镜上贴符,那是用来布设预警结界的。
我走到物资堆前,一个个检查。
丹药:止血散、续筋丸、辟毒香,齐全。
符箓:雷爆符、困魔网、疾行咒,够用。
干粮:压缩灵米饼,五日量,足。
帐篷:防水避瘴,带隐息功能,二十顶。
全都齐了。
我回头喊:“谁负责运输组?”
一名巡风卫队长出列:“属下在!”
“六只灵鹤,两只专运药品,两只运伤员,两只机动。药品优先保护,伤员优先撤离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我又点了几个人:“你,带三人负责沿途布设预警符,每隔十里一道。你,管火油弹,遇袭时封锁退路用。你——”我指向一名老执事,“带医修组,随时准备接应救治,苏婉儿归你直属,听她安排用药。”
那人一愣,随即抱拳:“遵令!”
命令一条条下去,队伍迅速归位。
姬清歌已骑上灵鹤,在左翼上方盘旋一圈,剑光一闪,试了下灵力波动,稳定。
苏婉儿被安排在中段,身边围了四个巡风卫,药箱绑在背上,小脸紧绷,但手没抖。
我站到队伍最前方,环视一圈。
一百三十七人,全副武装,鸦雀无声。
“此去非游历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是保家卫民。敌人已经烧到家门口,我们退一步,身后百姓就无路可退。我不求人人舍命,但求——该出手时别犹豫,该撤时别恋战。”
没人说话,但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默默检查了剑鞘。
“出发。”我抬手,指向南方。
队伍动了。
灵鹤展翅升空,地面队伍踏步前行,铁靴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整齐的闷响。旗帜展开,阴阳宗的云雷图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我走在最前,轻甲贴身,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。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我脚边,尾巴不再夹着,反而高高翘起,嘴里呜噜着,像在骂天上的黑云。
走了约莫半里,我回头看了一眼球顶琉璃瓦泛着冷光的主殿。
楚狂人没出来送,但我知道他在。
高台上那道身影,一直立在那里,直到我们转过山道,再也看不见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衣袍翻飞。
南境官道延伸向前,两侧林木渐稀,地势下沉,远处隐约可见一道焦黑的土墙——那是第一道边境防线的残迹。
队伍保持着行军队形,灵鹤在空中呈雁形分布,巡风卫分前后两队,中间是运输与医修组。苏婉儿不时抬头看天,像是在数灵鹤的数量。姬清歌始终悬在左翼,寒霜剑未出鞘,但剑气隐隐外溢,像在试探空气里的杂质。
我摸了下腰间的储物袋。
签到系统还没响,荒古圣体也没发热,一切都还平静。
可我知道,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,那团灰黑色的云,又朝这边挪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