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步步诘问
木门单薄，两声轻叩却透着不容推辞的强硬。
客栈伙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恭谨中带着几分局促，显然楼下镇卫态度严肃，不敢敷衍了事。整座二楼廊道静悄悄的，周遭客房的修士或是外出，或是闭室修行，无人喧哗，这两声叩门与传话，便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李逍遥端坐床沿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心中早有预料。
方才巷尾爆响诡异，两名常年盘踞坊镇、劫掠独行散修的灰衣歹人，双双被人封脉重创，倒地不起。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。寻常引气初境修士，别说同时碾压两名配合默契的引气中境老手，便是单独对上一人，都只有逃亡落败的份。偏偏他全程行踪贴合、人证齐全，挑不出明面破绽，镇卫司心中必然存疑，绝不会仅凭一次简单问询，就此草草结案。
他们第一次问询，是例行排查、试探深浅；这二次登门，便是带着疑心深挖细节、死磕到底。
稍有一句疏漏、一丝慌乱，便是引火烧身。
李逍遥缓缓收敛周身流转的灵气，气息彻底归于平淡，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修为浅薄、灵气微弱的普通独行修士。他抬手起身，步伐从容平稳，没有半分仓促躲闪之意，抬手拉开木门木栓，轻轻推开房门。
廊道光线偏暗，窗外天光斜切而入，落在门口站立的伙计身上。伙计垂着双手，面色拘谨，见李逍遥开门，连忙低声道：“客官，镇卫大人在楼下大堂等候，特意点名请您下去一趟，说是还有几处细节，需要跟您核实清楚。”
“知晓了。”
李逍遥淡淡应声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丝毫异样，迈步随着伙计缓步下楼。
从二楼阶梯逐级走下，大堂景象尽收眼底。
方才还热闹喧哗、宾客闲谈不断的客栈大堂，此刻气氛已然彻底凝滞。原本围坐闲谈、饮茶论道的修士，尽数收敛了话语，各自低眉端坐，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大堂正中瞟去。
大堂正中，立着三道青衫身影。
为首一人，正是方才在青芷堂盘问过他的那名方正面容镇卫。此刻的他，不复先前单独问询时的平和克制，面容肃穆，眉眼锐利，周身隐隐萦绕着规整的官势威压，腰间环首刀出鞘半寸，寒光微露，气场肃杀。
他身侧分立两名年轻镇卫，皆是腰佩木牌、身姿挺拔，眼神凌厉，目光扫过大堂每一名修士，带着极强的震慑力。三人站位错落，隐隐封锁大堂出入口，显然是特意等候，早有准备。
客栈掌柜缩在柜台后方，不敢多言，低头佯装清点账目，大气不敢出。
整个大堂鸦雀无声，只剩炭火灶台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轻响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镇卫司此番动了真格。
见李逍遥缓步下楼，为首镇卫目光瞬间锁定他，寸步不移，直直盯着他走近，声音沉肃响起：“道友，请坐。”
语气客气，却无半分暖意，字字句句皆是审问姿态。
李逍遥坦然落座，脊背挺直，神色淡然，不卑不亢：“大人还有何事问询？”
“城西岔巷私斗一案，疑点颇多，不得不二次叨扰道友。”
为首镇卫缓缓开口，语速不疾不徐，却句句刁钻，直奔要害，“方才我已折返巷中查验现场，巷内青石板平整坚硬，无术法轰击痕迹、无兵刃劈砍划痕、无灵气激荡余波。唯独两名伤者胸口、肩头，有内敛的点状灵气重创印记，爆裂向内，而非外放。”
他抬眼紧盯李逍遥双眼，步步紧逼：“我坊镇传承数百年，诸位镇卫常年查办修士争斗案件，各类术法、兵刃、符箓创伤，一眼可辨。这般怪异伤势，从未见过。”
“两名伤者皆为引气中境，常年搏杀劫掠，实战经验远超普通散修，配合娴熟，攻守兼备。寻常同境修士，想要一招重创其一，已是难事，更何况瞬间碾压两人、封其经脉。”
“道友修为引气初境，根基浅薄，灵气储量有限。”
镇卫声音骤然压低，穿透力极强，“我想知道，你凭什么？”
一句话落地，大堂气氛瞬间窒息。
周遭所有修士的目光，齐刷刷聚焦在李逍遥身上，眼底皆是惊疑、审视、观望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。
凭什么一个看似平平无奇、修为低微的初境散修，能瞬间打废两名久经厮杀的中境歹人？
这根本违背常理！
若是靠术法，必有灵气波动、术法痕迹；若是靠兵刃，必有交手划痕、兵刃声响；若是靠符箓，必有符光炸裂、符灰残留。
可现场干干净净，一无所有。
破绽，太大了。
面对全场审视、步步诘问，李逍遥神色依旧分毫未变，没有丝毫慌乱失措。
他早料到对方会从现场痕迹、修为差距入手发难，心中早已备好无懈可击的说辞。
李逍遥抬眼，坦然迎上镇卫锐利的目光，语气平稳从容，不急不缓：“大人判定，未免太过武断。”
“哦？”为首镇卫眉峰一挑，带着审视嘲弄，“道友倒是说说，何处武断？”
“修为高低，从来不等于搏杀强弱。”
李逍遥字字清晰，落地有声，“修士修行，有人埋头苦修、闭关养气，修为精进极快，却无半点实战经验；有人常年行走荒山野岭，搏杀凶兽、规避凶险，一身搏杀技巧、临敌应变，远胜同境，甚至可越境制敌。”
“我修为确为引气初境，不假。”
他坦然承认自身修为，反而彻底打消对方一部分猜疑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但我常年独行山林，以狩猎荒兽、采集灵草为生，生死搏杀早已习以为常。我无正统修行法门，灵气浅薄，便只能苦练身法、攒杀招、寻破绽、攻要害。”
“那两名歹人，看似境界占优，实则常年劫掠弱小，打法懈怠、心浮气躁、破绽百出。他们自以为境界碾压，便狂妄轻敌，不做防备，贸然夹击。我依托巷内地形，贴身游走，专攻穴位要害，以巧破力、以快制拙。”
“至于大人所说的怪异伤势。”
李逍遥语气平淡，滴水不漏，“我修行功法偏僻，发力内敛，不重外放灵光，只重透劲伤脉，灵气尽数锁在对手体内爆发，自然不留外在痕迹。寻常正统修士术法外放，声势浩大，我这旁门苦修路数，与他们截然不同罢了。”
一番话，有理有据，层层递进。
既解释了【初境碾压中境】的不合理，又完美圆上了【现场无痕迹、伤势极怪异】的两大核心疑点。
将一切异常，全部归结为——偏僻苦修功法、内敛透劲打法、常年实战经验。
大堂众人闻言，皆是暗自点头，眼底疑虑散去大半。
大荒辽阔，道途万千，正统宗门修士修行规整、声势堂皇，可无数独行散修、山野猎人，各有奇遇、各有偏门功法，打法诡异、路子刁钻，能越境杀敌者，并不罕见。
为首镇卫神色依旧凝重，却一时无法反驳。
他反复盯着李逍遥的神态，对方眼神澄澈、神色坦然、谈吐从容，没有半分心虚躲闪，看不出丝毫撒谎破绽。
可心底的疑虑，依旧无法彻底打消。
沉默片刻，他再度开口，换了角度继续盘问，攻势不停：“方才我已亲自去往主街法器铺，求证你之前的行踪。法器铺老者证实，你今日确实在铺内交易过一件怪异一次性器物。”
“那器物，是否便是你制敌所用手段？”
此话一出，全场再度一静。
这是最关键、最致命的一问。
只要李逍遥承认，便能顺藤摸瓜，查清怪异杀器来历；若是否认，前后行踪对不上，便是刻意隐瞒、心怀鬼胎。
李逍遥神色不变，坦然颔首：“是。”
不躲不避，干脆利落。
镇卫眼底精光一闪：“既是器物，可否告知何物、何用、从何而来？坊镇律法，怪异凶器、禁法器物，必须报备登记。隐匿不报，视同违律。”
“无需禁律，也非凶器。”
李逍遥淡淡开口，语气坦荡，“只是我偶然所得的一次性搏命护身符，内藏一道固化灵气，遇危可自发一击，用完即废，再无用处。”
“今日交易，便是将这无用废器卖出。巷尾制敌，亦是靠此物危急关头自发护主，击溃两名歹人。”
他轻轻一笑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，恰到好处，“说来惭愧，我自身实力有限，若非这件偶然所得的护身器物，今日在巷尾被二人围堵劫掠，身死道消的，便是我。”
完美闭环。
所有疑点，全部承接。
一次性护身器物、固化灵气、自发一击、用完即废。
既能解释瞬间重创两名中境修士的恐怖爆发力，又能解释现场无痕迹、无后续威胁，更能解释他方才法器铺交易的完整行踪。
合情、合理、合规。
天衣无缝。
为首镇卫盯着他看了许久，眼底审视、疑虑、试探层层交织，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，周身肃杀威压缓缓散去。
他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行踪可查、人证可证、逻辑通顺、情理可行。
两名歹人本就是坊镇在册恶徒，作恶在先，被独行修士依仗护身宝物反杀，是大荒最常见的恩怨纠葛。
别说只是封脉重伤，便是当场斩杀，也是咎由自取、罪有应得。
“既然如此，此事暂且了结。”
镇卫缓缓起身，语气恢复平淡，“歹人劫掠在先，死有余辜，道友自保无过。只是坊镇之内，终究不宜私斗，日后再遇此类歹人，优先前往镇卫司报备，由我等处置，免得徒惹是非。”
“多谢大人教诲。”李逍遥微微颔首，态度谦和有度。
“那一次性护身器物，已然报废，无法再用？”镇卫最后追问一句，做最终确认。
“彻底报废，毫无残留价值。”李逍遥答得干脆。
镇卫彻底放下疑虑，挥了挥手：“你且回去歇息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这场步步紧逼、杀机暗藏的二次盘问，就此落幕。
两名随行镇卫撤去站位封锁，大堂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。周遭修士纷纷收回目光，低声议论再起，只是看向李逍遥的眼神，已然多了几分忌惮与敬畏。
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个看似平平无奇、修为低微的少年，绝不简单。
身怀诡异护身宝物，实战凶悍凌厉，心思沉稳缜密，谈吐滴水不漏，绝非普通山野散修可比。
李逍遥没有理会周遭各色目光，从容起身，微微拱手，转身缓步踏回楼梯，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。
待他身影消失在二楼廊道，为首镇卫望着楼梯口，低声沉吟，对着两名属下缓缓开口：
“此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查，暗中盯着。不必惊扰，只需记录他后续行踪、往来之人、交易之物。”
“是！”
两名镇卫低声应下，悄然退去，隐入人群街巷之中。
大堂之内，风波看似平息，可一张无形的监视大网，已然悄然笼罩住云栖栈，锁定了刚刚脱身的李逍遥。
客房之内，木门轻轻合上，落栓锁死。
方才全程从容淡定的李逍遥，眸底的平和缓缓褪去，一丝冷冽沉凝悄然浮现。
他清楚。
今日看似安然脱身、盘问了结，实则已然被镇卫司牢牢盯上。
此番说辞虽能瞒过一时，却瞒不了长久。
怪异的制敌手段、诡异的一次性器物、越境搏杀的实力，层层疑点叠加，早已在镇卫司心中扎根。今日只是无证据作罢，往后只要他再显露半分异常，便是旧疑叠加新证，瞬间万劫不复。
坊镇，已然不宜久留。
必须尽快离开。
李逍遥走到窗边，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，目光透过缝隙，望向坊镇纵横交错的街巷。他神魂悄然铺开，清晰感知到街巷暗处，两道隐晦的气息悄然蛰伏，不远不近，牢牢锁定云栖栈方位。
果然。
暗中盯梢，从未断绝。
他们没有确凿证据，不敢贸然动手抓捕，便选择长线监视、静待破绽。
想抓他的把柄。
李逍遥眼神愈发沉静，心底思绪飞速运转。
也好。
既然对方想盯，便让他们盯。
接下来几日，他彻底收敛所有锋芒、所有异常交易、所有特殊手段，安安分分扮演一名普通山野散修，闭门静养、打磨修为、低调蛰伏，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。
待风声渐缓、监视松懈，便即刻动身，彻底离开这座坊镇，奔赴下一程天地。
他抬手望向隙空，内部海量复刻灵药、无尽军械物资静静悬浮，底气充盈。
手中底牌无穷，资源无尽，他只需隐忍蛰伏、静待时机。
区区坊镇桎梏、凡人监视，困不住他太久。
短暂的蛰伏，只为更稳妥的前路。
待他踏出此地，便是海阔天空，再无束缚。
而这座小小的人族坊镇，以及暗中窥伺的镇卫、心怀贪念的歹人，终究只是他漫漫归途、诸天大道之上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