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庆元年,夜。
建阳县衙后院静得很深。院外那棵老梧桐叫夜风推着,枝叶簌簌地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台阶上,铺在微凉的夜色里。
烛火晃着,映亮案前的人。刘克庄埋头核对赈灾账册,一笔一笔比对粮米的细目、受灾的户籍,落笔极细。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。手边那盏凉茶早凉透了,他顾不上喝。
一县旱情悬在心口,万民生计全系在两道奏疏上,他不敢松半分。
廊下传来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。林节端着一碗热羹进来,脚步放得极缓,怕扰了伏案的人。她把碗稳稳搁在案角,抬眼看着连日熬得眉眼发沉的夫君。
“夜深了,还不歇息?”
刘克庄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指节上沾着淡墨。“赈灾免赋的批复迟迟不下,乡里灾民还在熬命,我睡不着。”
林节在他身侧坐下。“你连日下乡踏荒,连夜拟疏,调度粮米,身子早掏空了,别再这么熬。”
他正要应声,耳尖忽然一动。眼里那点温意一下子收干净,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院墙外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慢慢近了。落地刻意放软,虚,碎——绝不是县衙值守衙役那种沉实规整的走法。
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停,像把耳朵贴在墙根听屋里的动静;片刻又顺着墙根挪,试探着找一处无人看守的窗缝。鬼鬼祟祟。
刘克庄和林节对了一眼。两人眼里同时一紧。
“有人蹲守。”他压着嗓子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暮色一合就在院外打转,眼睛盯着的是书房里的奏疏。”
林节轻轻点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这人敛着气走,一步一探,心里发虚,绝不是公门差役。是外头安插进来的眼线。”
刘克庄没抬头,手上照旧翻着账册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对方掐着钟点来,专挑官疏下手,这不是闲得发慌的路人。吴家投奔了朝堂的势力,豢养这么一个专干刺探的细作,多年下来才养得熟门熟路。他把这人探听的路数、传信的路子默默记下。面上不动,暗地里把账攒着,等一个合适的时候,放他进套。
他侧过身,凑到林节耳边,把计策压低声音说尽:先熄灯,诱他进来;暗处合围,一个跑不脱;动手全程留证,叫他赖不掉。
林节听完,眼里亮了一下,点头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,身子一闪,贴在房门侧边的阴影里,把呼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一炷香后,后院的灯全灭了。
整座院落沉进黑里。屋里两个人屏着气,隐在暗处,一丝气息都不漏。
二更天,夜风转凉。
后窗木棂上,一丝极细的摩擦声,轻得像猫爪子挠木头,几乎叫风声盖过去。寻常人哪里听得出来。
一道黑影翻窗而入,落地时屈膝一缓冲,没一点声息。这套动作,做过不知多少回了。
黑影在屋中站定,侧耳听了半晌。窗外有夜猫子叫了一声,他也跟着僵了一下。听不见一点人动静,这才直起身,直奔书案。案上摊着的赈灾奏疏草稿,借着从窗里漏进来的薄月,字都看得清——这正是他今夜唯一要的东西。
他快步俯身,摸出自带的纸笔,就着月色飞快地抄。笔尖擦着纸,沙沙地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扎耳。这人识字,落笔又快,不是市井流民,是叫人调教好了、专门安在这里的。
就在他抄得入神、顾不上旁顾的时候,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冷沉的男声:
“点灯。”
黑影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脸一下子白了。
房门应声推开。两名衙役持水火棍立在门口,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。黑影情急之下纵身扑向窗口——窗边早埋伏着人。最后一条路,也断了。
烛火一下子亮起来,暖光铺满全屋。
刘克庄立在案前,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半分慌。林节在他身侧,袖中短刃露出一线寒光,人立着,气场却稳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他口气平平,字字落地。
黑影抖得像风里的树叶,僵硬地回身。烛光照亮那张脸——竟是县衙后厨那个毫不起眼的杂役孙七。三十来岁,平日憨憨厚厚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在灶下默默干活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此刻他面如死灰,冷汗把那身粗布短褐浸得透湿,贴在后背上,一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不受控地一张一合。
“报上姓名。何人指使?”刘克庄稳步上前。
“小、小的孙七……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”孙七腿一软,重重跪倒,额头往地上磕,咚咚直响。
刘克庄静静看着他磕,脸上不急也不厉。他拿起案上那张抄了一半的疏稿,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摩挲。
“这是本官待递的赈灾官疏,干系一县灾民的死活,干系地方政务。你深夜私闯官署、窃抄未行公文,可知犯的是大宋哪一条律?”
孙七伏在地上,抖成一团,牙关磕碰得咯咯响,死死抿着嘴,一个字不敢多吐。他背后那尊神有多吓人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招了,全家都活不成。只能硬扛。
林节缓步上前。她不急着逼,也不纵。
“孙七,你只是奉命行事的底下人,不是主谋。”她声音平,先把一条活路递过去,“据实招,把幕后的人说出来,我和大人保你性命,从轻发落。”
话音陡然一冷,正打在他的七寸上:“可你若咬死不说,包庇元凶——依大宋律例,不止你杖责枷号,你的家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是硬扛到底,还是说实话,你自己挑。”
孙七整个人僵住了。绷了许多天的那根弦,“嘣”地断了。压抑的哭声一下子涌出来:
“是吴家!是逃亡的吴伯庸授意小的!”
他涕泪横流,一句比一句酸:“吴员外出逃之前,扣下我老母妻儿做人质!撂下话,我若不乖乖盯着大人的行踪、抄录官文,就对我家人下毒手!小的上有老下有小,实在是被逼得没路走啊!”
刘克庄沉默着。他不拿一个“奸”字盖死人。孙七有错,错在伸手;可他更是个叫权势掐住咽喉、叫一家老小攥在人家手心里的可怜人,不是天生的坏种。
“吴家都命你做过什么?一条一条,照实说。”
“他们叫我天天蹲在县衙里,盯着大人的动静,记下来往的客人,抄录所有奏疏文案!”孙七磕头不停,句句是实,“每五日把摸来的东西送出去,交给吴伯庸在临安的上线!小的先前只送过一回,今夜是第二回窥探,万万没想到叫大人当场拿住!求大人开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