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八点，林晚推开了克丽丝酒吧的门。
这家酒吧在商学院旁边的一条商业街上，门面比绿娃大一些，走的是轻奢路线。灯光是暖金色的，皮质沙发配木质矮桌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。客人不多，三三两两地散在卡座里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。
【蓝】坐在靠里的一个卡座里，面前摆着两杯酒。一杯是他自己的威士忌，另一杯是女士特调，颜色是粉色的，杯口插着一小枝迷迭香。他看到林晚进来，抬手招了一下。林晚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针织短袖，头发放下来了，化了比平时稍浓一点的妆。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多了，眼睛里有了点光，脸上也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。
“给你点的，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。”【蓝】把粉色那杯推过去。
林晚端起来抿了一口。甜的，带一点点酸，酒精味很淡。“好喝。”
【蓝】靠在沙发背上，端着自己的威士忌慢慢喝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也没有盯着她看。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酒吧里其他地方，偶尔扫过她的脸，像是在听她说话，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林晚说了很多。说期中考试快到了，她没怎么复习。说宿舍里室友最近对她态度有点怪，不怎么跟她说话。说外联部退了之后无聊得很，不知道干什么。说来说去，绕开了孙明，绕开了陈屿舟，绕开了那些让她烦的人。【蓝】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，偶尔接一句“嗯”“然后呢”。他不评价，不给她建议，也不顺着她的话往下踩别人。就是听。
这种听的方式让林晚觉得舒服。孙明听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急着回应，急着安慰，急着表现出“我在乎你”。【蓝】不急。他坐在那里，目光平静，表情松弛，像在听一个老朋友的日常琐事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林晚的手机开始震。先是两条微信，然后是语音通话，挂了，又打来，又挂了，又打来。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嗡地转，屏幕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林晚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男朋友？”【蓝】问，语气很淡。
“烦死了。”林晚直接把电话挂了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【蓝】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把酒杯放下，拿起手机叫来服务员结了账。
“你男朋友着急了吧。那我不能再留你了，不然对方要误会就不好了。”
“不用，我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【蓝】站起来，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，“我帮你叫个车。”
他不给她拒绝的余地。走到门口，他掏出手机叫了车，报了林晚学校的地址。等待的时候，他站在路灯下面，侧脸被暖光映着，浅金色的头发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林晚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侧脸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车来了。【蓝】拉开车门，朝她点了一下头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晚坐进去，车门关上。她隔着车窗看他，他站在路灯下对她挥了一下手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车开出去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直到被街角吞没。
回到观海大学的时候快十点了。
林晚从出租车上下来，踩着高跟鞋往宿舍楼走。刚走到楼下，一个人影从梧桐树后面闪出来。
“林晚！”
孙明站在她面前，手里还攥着手机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眼镜歪了一点，脸上全是焦虑和疲惫。看到她回来，他先是松了一口气，然后语气里带上了委屈。
“你去哪了？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，电话也不接。我担心死了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怎么不管？你一个女生晚上跑出去那么久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，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？”
“出什么事？”林晚的酒劲还没完全上来，但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已经快溢出来了，“我出去喝杯酒怎么了？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是说那些酒吧里乱七八糟的人多——”
“乱七八糟？”
林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她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，瞪着孙明。那句“乱七八糟”像一根针，扎在她今天最不想被扎的地方。她想起自己在绿娃喝醉的那晚，想起克丽丝酒吧里【蓝】给她点的那杯特调，想起他说“你明明可以更耀眼”。那些时刻是她这段时间里唯一觉得舒服的，唯一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。现在孙明用“乱七八糟”四个字把它们全打碎了。
“我去的地方怎么乱七八糟了？我去的是正规酒吧，喝的是正规的酒。你管得着吗？你是我什么人？”
孙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，声音小了下去。“我是你男朋友，我担心你……”
“男朋友？”林晚冷笑了一声，“男朋友就是在宿舍楼下等我回来然后骂我去的酒吧乱？男朋友就是一天打十几个电话问我吃没吃饭喝了没喝水？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烦吗？你知道我每天被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吗？”
她越说越快，越说越大声。宿舍楼上有窗户打开了，有人探出头来看。孙明站在那里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他手里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微信界面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林晚的：“你在哪？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”林晚最后说了一句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往宿舍楼里走，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，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，但带着一种更冷的东西，“我真他妈被糟蹋了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。
孙明站在原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攥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塌下去。梧桐叶被风卷过来，在他脚边打了个旋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楼上那盏灯亮了，又灭了，才转身慢慢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。
回到寝室，几个室友还在等他。见他推门进来，表情难看，一个室友问：“怎么了？又被骂了？”
孙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到椅子上，没说话。
“我跟你说，你别再去找她了，人家根本不把你当回事。”
“今天群里有人说她在外面跟别的男的喝酒，你自己注意点。”
“我跟你讲，这种女的就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孙明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她心情不好。”
室友们互相看了一眼，一个人翻了个白眼，一个人叹了口气，一个人直接躺回了床上。没人再说话。
与此同时，沐光璃的寝室里，沈砚刚把大群的消息翻完。他把手机放下，推了一下眼镜，说了一句：“没有底线，当然会被越踩越低。”
赵志远从床上探出头：“你说孙明？”
“嗯。”沈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“他把自己放得太低了，低到别人踩他的时候连愧疚都不需要有。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，别人怎么把他当回事？”
赵志远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他翻了翻大群，发现之前同情孙明的声音已经在变了。前几天群里还有人骂林晚砸奶茶太过分，今天已经有人在发“孙明又跑去舔了”“这舔狗真没救了”“哈哈哈哈他自己不觉得丢人吗”之类的消息。有人把林晚吼他的视频片段发了出来，配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。有人在下面回“活该”。
赵志远看着那些消息，忽然觉得有点冷。他放下手机，看向沐光璃的床铺。沐光璃已经睡了，侧身面朝墙壁，呼吸均匀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。
赵志远也躺下了。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