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，王慧婷就知道今天不会平静。
长桌两边坐满了人。右边是新上任的本多总经理，还有绪方部长，旁边是制造部和技术部的负责人，清一色的深色西装，表情严肃。左边是石田副总和大谷课长，旁边也坐着品质部和企划部几个熟面孔，姿态比右边松弛一些，但眼神同样锐利。
她坐在翻译的位置上，旁边是郑毅。他没穿西装，还是那件蓬松的红色外套，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笔，像在等人下课。
本多总经理站起来，双手撑着桌面，目光扫过全场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厚重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想确认几件事。”
他拿出一张纸，举起来。王慧婷认出了那是什么——郑毅的辞职信。
“郑君，”本多总经理看着他，“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你的辞职信，我可以当作没收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郑毅。她偷偷看他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本多。
“谢谢总经理，”他说，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语气很真诚。但她知道他在敷衍。
本多总经理还没开口，左边的石田副总先说话了，
“郑君，”他的声音很稳，“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，我都尊重你的选择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我们希望你留下来。”
石田没有看本多，只是看着郑毅。石田身边的大谷课长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她注意到，石田说的是“我们”，不是“我”。这个词的分量很重。
郑毅看了石田一眼，微微点头。没有说谢谢，也没有别的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右边的本多总经理和左边的石田副总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，又各自移开。
会议继续。本多总经理这边的人发言时，满口技术参数、工艺标准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石田副总这边的人则谈论资源调配、人员分工、跨部门协作，像一盘棋。
她听不太懂某些专业术语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这两边的人不对付。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，是那种连空气都分成两半的、沉默的对峙。
散会后，她跟着郑毅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没什么人，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哥，刚才那些人……是不是两派的？”
他没回头，“看出来了？”
“嗯，直觉。”
他放慢脚步，让她走到他旁边，“本多派擅长技术，也更冰冷。石田派擅长管理，人情味更浓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哥，你是搞技术的，应该支持本多派吧？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她，
“我不在乎谁强谁弱，我只在乎我看谁更顺眼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，但她知道不是，“那你看哪边更顺眼？”
他没回答，继续往前走。
她又追上去，“哥，石田副总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？”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，“因为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她没听懂。
“他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，他只是觉得，这公司里有些害群之马，该有人清理。我帮他清理了，他也暗中支持过我。”
她想起杨军，想起许雪婷，想起马展鹏。那些人，都是他一个个拔掉的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石田副总认同的不是他的手段，是他的结果。
他说，“你将来要管人，不是成为技术专家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我该去左边。“
他斩钉截铁：“先好好想想，再决定。“
走廊尽头，他拐弯了。她站在原地。
……
王慧婷坐在工位上，盯着电脑屏幕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派系冲突的事还在脑子里转，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。
她想了很久，脑子很乱。石田副总和大谷课长更友好，也更能培养她的管理水平……
郑毅又请假了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孙大姐。孙大姐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哼着歌，经过郑毅空着的工位时还拍了拍他的椅子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还有一年她就退休了，她什么都不怕。她可以跟任何人关系密切，可以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她。她的底气来自“不在乎”。
除了孙大姐之外，还和郑毅保持良好关系的就只有李叔了。
李叔正好从车间过来，工作服上全是油污，帽子夹在腋下。他在办公室门口跟其他部门的人开了几句玩笑，对方笑着给他让路。他的徒弟遍布制造部，系长课长见了他都恭恭敬敬。他一句话就能让生产线瘫痪，没人敢动他。他的底气来自“不可替代”。
那她呢？
她有什么？
她不是孙大姐，她还要在这里待很多年。她不是李师傅，她可以被替换掉。
她扭下头，看见他桌上的眼镜蛇玩偶。它怀里的风车已经不转了。她想起自己当初做这个风车时说的话：“让它转起来，好运就来了”，可风车不可能一直转。
她忽然想起他前天说过的话：“你将来要管人，不是成为技术专家。”她当时没懂，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右边不是因为她更适合那里，而是因为那里需要她。
本多派不缺技术专家，不缺翻译，缺的是能把技术和管理串起来的人。她和李叔关系融洽，能很好的与车间人员沟通。她懂一点技术，懂一点管理，懂日语，能更容易的理解日本人的理念，而且她又恰好是绪方的部下——她不需要“背叛”谁，因为她本来就属于那里。更重要的是，只要她足够勤奋，硬实力的缺陷是可以慢慢弥补的。
而在石田派，她只是众多管理人才中的一个，可有可无。凭她目前这点技术实力，对本多派的威胁几乎为零。甚至将来还有可能会被调到品质部，那样的话，硬实力上限就被锁死了。这就是软实力的局限性，也是为什么堂堂一个品质课长说撤就撤了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郑毅发了条信息：“哥，我去右边。”
没有追问，没有犹豫。
过了几分钟，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更多，他也从来不会说更多。但她还是想问，绪方怎么办？她怎么能跟那个人待在同一个派系？
她站起来，又发了条信息。
“绪方呢？我去了右边，怎么面对他？”
他秒回：
“总有一天，你会爬到他碰不到的位置。那时候，他在与不在，都无所谓了。做好你自己的事，另外，尽量与大谷搞好关系，他不是阴险小人。”
她看着那个风车。她知道，不能一直站在旁边吹，她需要变成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