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海大学西门外的梧桐巷里新开了一家融合菜餐厅，主打平价精致路线，开业第一周就在学生圈里传开了。店里装修走工业风，暖黄色的吊灯从裸露的天花板垂下来，木质长桌一字排开，人多的时候需要拼桌。
周四傍晚，林晚和孙明来了这家店。
孙明提前做了功课，说这家店的招牌菜是黑松露意面和脆皮鸡，点评网上评分很高。他推着自行车带林晚过来，路上还特意绕去奶茶店买了两杯她喜欢的焦糖奶茶，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骑。到了店门口，他把奶茶递给林晚，笑得有点憨：“先喝一口，等会儿吃饭。”
林晚接过奶茶，没喝，拿在手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没化妆。心情谈不上好，也谈不上坏，只是提不起劲。孙明走在前面推门，回头冲她笑了一下，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
“里面好像人挺多，应该有位置。”
他们走进去，服务员迎上来，看了一眼座位区，说靠窗那张长桌还有两个空位，需要拼桌。孙明说行，拉着林晚往那边走。林晚跟在他后面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餐厅。
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靠窗那张长桌的另一端，坐着两个人。陈屿舟和一个个子不高但长得很舒服的女生。女生扎着低马尾，穿一件浅粉色卫衣，正凑在陈屿舟耳边说什么。陈屿舟听完笑了一下，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动作自然又亲昵，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女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，嘴角弯弯的。
林晚站在原地，手里的奶茶杯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孙明没注意到她的表情，已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。他抬头看林晚还站着，招了招手：“林晚，这儿，坐。”
陈屿舟听到声音抬起头。目光跟林晚撞上的那一秒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孙明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低下头，继续跟旁边的女生说话。女生好奇地往这边瞟了一眼，很快收回目光，继续跟他聊天。
林晚在孙明旁边坐下来。她的位置正对着陈屿舟的方向，抬头就能看到他。她不想看，但视线控制不住地往那边飘。陈屿舟正在给旁边的女生夹菜，女生说“够了够了”，他笑着说“你多吃点，太瘦了”。女生嗔了他一眼，拿起筷子把菜吃了。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流畅而自然，像一对在一起很久的恋人。
而她这边，孙明正在笨拙地翻菜单。
“林晚，你想吃什么？黑松露意面是招牌，要不要试试？还有这个脆皮鸡，他们说很好吃。或者你想吃别的，你看看。”
林晚没有接菜单。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陈屿舟那边。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，陈屿舟笑出了声，那种笑她认识，是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笑。他跟她在一起一年多，她见过的他这样的笑屈指可数。更多的时候，他在她面前是小心翼翼的、讨好的、动不动就道歉的。他跪在宿舍楼下求她复合的那两次，脸上全是焦虑和卑微。但现在他坐在那里，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新女友，笑得轻松而自在。
孙明终于注意到她的走神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看到了陈屿舟。他的表情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他把菜单翻到第一页，推到林晚面前，声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要不……我们先点菜？”
林晚收回目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菜单，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她随手点了一个意面和一个沙拉，把菜单推回去。孙明接过来，又加了两个菜，叫来服务员下单。服务员走后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孙明搓了搓手，试图找话题。
“今天天气挺好的，下午没下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课多吗？快期中考试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要是复习有困难，我可以帮你。我高数还可以。”
“不用。”
孙明笑了一下，有点尴尬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林晚的奶茶。奶茶晃了一下，他连忙扶住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还没开封。
“你不喝吗？化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林晚看了一眼那杯奶茶。焦糖色的液体，珍珠沉在杯底，杯身上印着那家奶茶店的logo。她想起孙明今天骑车载她过来的样子，想起他把奶茶挂在车把上晃了一路，想起他刚才递给她时那个憨厚的笑。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她抬眼又看了一眼陈屿舟那边。女生正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陈屿舟碗里，说“我不爱吃这个”。陈屿舟说“那我帮你吃”，然后真的夹过去吃了。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轻松而温暖，像一对在过日子的情侣。
而她对面，孙明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。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她不开心。他想安慰她，但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要不我再给你买一杯热的？”
林晚忽然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。餐厅里有人转头看过来。孙明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她。
林晚伸手拿起那杯奶茶。她握在手里，手臂微微发颤。然后她抬手，把奶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。
杯盖弹开了。棕色的奶茶混着珍珠溅出来，洒了一桌子，溅到孙明的衣服上，溅到旁边的碗碟上，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。餐厅里瞬间安静了。服务员端着菜站在半路，不知道该不该过来。旁边的几桌客人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孙明愣住了。他坐在那里，手上、衣服上全是奶茶渍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堪，从难堪变成某种说不出的苦涩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狼藉。
陈屿舟那边也停下了。他抬起头看向这边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旁边的女生捂住了嘴，眼睛睁得很大。陈屿舟看了林晚一眼，目光很复杂，但没有说话。他拉了一下旁边女生的手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女生点了点头，两个人站起来，拿起包准备走。
林晚站在那里，看着陈屿舟拉着他的新女友往门口走。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林晚，你冷静点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走了。门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议论声慢慢响起来。有人在低声说“什么情况”，有人在拿手机偷拍，有人在摇头。林晚站在那一桌狼藉前面，胸口起伏着，眼睛里发烫，但没有哭。她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孙明，他的衣服上全是奶茶，嘴唇抿得很紧，眼眶有点红。
她没有说对不起。她抓起自己的包，转身冲出了餐厅。
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孙明一个人坐在长桌边上，面前是一片奶茶的狼藉。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清理一下，他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安静，全程没有抬头。旁边桌的人在看他，他感觉到了，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掏出纸巾，蹲下来擦地上的奶茶，擦了很久，擦到服务员说“先生我们来吧”他才站起来。
然后他一个人走出了餐厅。
晚上，大群里出现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。视频是从餐厅角落拍的，画面里林晚站起来砸奶茶，奶茶飞溅，孙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评论区很快炸了。
“卧槽，林晚这是疯了吧？”
“孙明也太惨了，被当众这样搞。”
“这女的有病吧？陈屿舟就在旁边，她拿孙明出气？”
“孙明做错什么了？一杯奶茶惹谁了？”
“老实人活该被欺负是吧？”
“林晚这人真的没救了。”
“她需要看心理医生，说实话。”
“有一说一，陈屿舟新女友看起来挺好的，比林晚正常多了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
“孙明赶紧跑吧，别跟这女的耗了。”
“心疼孙明。”
沐光璃那天晚上在宿舍看到视频的时候，正躺在床上翻文献。他把视频看了两遍，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，盯着天花板。
赵志远在旁边刷手机，一边刷一边啧啧：“孙明也太可怜了，他跟我说过，他攒了半个月生活费给林晚买了一条围巾，她收都没收。这回又被当众砸奶茶。”
沐光璃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孙明。隔壁寝室那个老实巴交的男生，每次在走廊里碰到他都会点头笑一下，说话声音很小。有一次在食堂排队，孙明排在他前面，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，端着盘子找角落的位置坐。他看了沐光璃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然后低头吃饭。
这个人喜欢林晚，从第一天就喜欢。他用了最笨的方式对她好，给她买奶茶、送她回宿舍、帮她占座、替她挡着那些说她闲话的人。他做的一切都是真心的。而林晚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他的真心砸在了地上。
沐光璃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黑暗中，他想起夏思凝今天发来的消息，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饭。他回了“好”。他想起昨天在镜界拍的那组西装大片，品牌方很满意，季野说可能要续签下一季。他想起卡里的余额，那个数字每个月都在往上跳。
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孙明蹲在地上擦奶茶的样子。
沐光璃闭上眼睛。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小，很淡。那个弧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