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过半，天气凉得很快。观海市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，保洁阿姨每天早上扫成一堆，中午又被风吹散。学校里的人换上了外套和毛衣，食堂门口挂起了厚门帘。期中考试周快到了，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一天预约。
沐光璃的日程比以前更紧了。
Musa的双旦物料进入尾声，但镜界又接了几个品牌的秋冬追加拍摄。他每个周末都在外面跑，有时候从早上拍到深夜，中间只有吃饭的十几分钟能歇一下。季野说他状态好，客户都认【黑】这个代号，有几家品牌点名要他拍。收入水涨船高，每周末的酬劳够普通学生花半年。他的卡里已经攒了一笔不小的数目，足够他租房子、生活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但身体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。
每个周日晚上回到宿舍，他基本上都是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床上的。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两条腿像灌了铅。赵志远从第一次的惊慌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担忧，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就默默倒杯温水放在他桌上。沈砚不说什么，但会在他回来之前把空调温度调好。就连陆屿偶尔也会抬一下头，问一句“没事吧”。
周一睡一觉，他又恢复成那个普通温和的大一男生，继续上课、写作业、跟夏思凝吃饭。像一台充了电的机器，周末全力运转，工作日正常待机。
夏思凝注意到的事比沐光璃想象的多。
她注意到他穿的衣服。那件风衣是MUSA的，她后来查过，当季新款，售价过五千。他穿的另一件大衣也是MUSA的，不同的系列，但同样不便宜。他的鞋是某个意大利小众品牌的经典款，她室友有一双类似的，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才买到。
她也注意到每次出去吃饭，都是他付钱。而且每次都是高档餐厅，日料、法餐、江景餐厅的包厢。她家境不差，父母做生意的，每个月给她不少生活费，但那些餐厅的价位，她自己消费也要掂量一下。沐光璃点菜从来不看价格，翻到哪页点哪页，语气随意得像在食堂点盖饭。
夏思凝的室友陈苒有一次凑过来看她手机里跟沐光璃的合照，指着背景里那家餐厅的招牌说：“这不是外滩那家吗？人均一千五起，他请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天。思凝，你男朋友到底什么来头？不会是隐形小开吧？”
夏思凝摇头：“他跟我说家里是普通工薪。爸爸在上班，妈妈不在身边，他跟姑姑长大的。”
“那你信？”
夏思凝没接话。她信不信是一回事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，沐光璃的消费水平跟他描述的家庭背景对不上。他的穿着、他的谈吐、他对那些高档场所的熟悉程度——这不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该有的样子。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日料店的时候，熟练地点了一桌菜，好像来过很多次。想起他在音乐会上穿的那件MUSA风衣，那个质感和剪裁，没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根本不会入手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他说他在打工，周末很忙，国庆也只休了几天。什么工作能让一个大一学生穿得起MUSA、请得起外滩的餐厅？
“我总感觉，”夏思凝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这跟他打工有关。”
陈苒歪着头看她：“什么打工啊，能让一个大一学生赚这么多？除非他去当模特。”
夏思凝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沐光璃的身高和身材。想起他走路时挺拔的背。想起他在音乐会上那个侧脸，冷得发光。想起他摘下眼镜时的样子。她想起镜界工作室，那家精品模特公司，Musa是他们合作最深的品牌之一。她忽然坐起来，抓起手机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苒被她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夏思凝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在搜索栏里输着什么，“我查点东西。”
她搜了Musa的官微。最新一期的杂志封面是一个代号为【黑】的模特，黑色长风衣，紫色美瞳，冷艳到让人窒息。她翻到内页，有一组双旦物料的预告图，全是背影和侧影，没有露出正脸。但她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很久。下颌的弧度，肩颈的线条，头身比的比例。像，太像了。
她放下手机，心跳有点快。
她没有立刻去质问沐光璃。她不是那种人。但她把这个疑问放在了心里最显眼的位置，等着哪一天，她自己找到答案。
与此同时，林晚和孙明那边，泡泡已经开始变形了。
孙明对林晚是真的好。他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，晚上送她回宿舍，周末陪她去逛街。林晚发朋友圈，他每条都点赞，偶尔评论“好看”。林晚要什么，他买什么，虽然买的东西都不贵。他像一个兢兢业业的骑士，围着一个不喜欢他的公主转。
但林晚对他的态度，肉眼可见地冷淡。刚在一起那几天，她还会在宿舍楼下跟他牵着手站一会儿。过了几天，她开始找各种理由不让他送。再后来，她连微信都回得很慢，有时候干脆不回。孙明不敢问，怕一问她就提分手。他只是更加努力地对她好，早餐从两个包子变成三个，送她回宿舍的路走得更慢，连她随口说一句“想喝奶茶”，他都能在半小时内买回来送到她手上。
但林晚心里清楚。她根本不喜欢孙明。她跟他在一起，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。她需要有人在她被所有人躲着的时候站在她身边，需要有人在陈屿舟那条“新”的朋友圈下面替她撑场子，需要有一个“现任”来证明她没有被抛弃。孙明是她随手抓来的浮木。她抓住他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抓住什么。
但浮木终究是浮木。它撑不了多久。
陈屿舟那边倒是过得不错。他的新女朋友是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大二女生，长得清秀，性格开朗，对他很好。两个人经常在校园里出现，牵手、吃饭、自习，看起来像一对正常的情侣。有人拍到他们周末去看了电影，回来的时候女生挽着他的胳膊，他低头跟她说话，表情很轻松。
大群里偶尔还有人拿林晚和陈屿舟的事开玩笑，但热度已经大不如前了。所有人都在等新的八卦出现，旧的故事正在慢慢降温。
只有沐光璃知道，降温只是表象。
他在镜界的休息室里翻着手机。Musa最新一期的杂志刚刚上线，他的封面照挂在官方账号的置顶位置，评论已经破了千。有人问【黑】到底长什么样，有人说“这个模特的气质绝了”，有人把他的照片跟【赤】的放在一起对比。没有人知道【黑】是谁。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封面里冷得像冰、美得像刀子的模特，此刻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坐在观海大学某栋宿舍楼里翻着手机。
沐光璃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起旁边季野刚送来的拍摄计划表。下周的排期更密了，双旦之后是春节系列，品牌方点名要【黑】和【赤】搭档。他扫了一眼，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