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摄间隙，沐光璃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，手里攥着一瓶水。刚拍完一组内景，三套风衣，肩膀酸得抬不起来。门被推开，【赤】走进来，身上还穿着今天拍的那套深蓝色三件套，衬衫领口敞着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累死了。”【赤】往沙发上一倒，长腿伸出去，差点踢到茶几上的水杯。他掏出手机刷了几下，忽然笑了一声，“你那个林晚的事，我看了。”
沐光璃拧开水瓶喝了一口：“什么？”
“就那个性别战争啊，陈屿舟道歉那个。网上都发酵了，我刷到好几条帖子。”【赤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，上面是一个观海大学超话的帖子，标题写着“经管学院男生被出轨反被逼道歉，性别双标何时休”，底下评论已经上千条。
沐光璃扫了一眼，没接话。
“这男的挺勇的，”【赤】把手机收回去，嘴角挂着笑，“我改变看法了。之前觉得他就是个龟毛，现在觉得他至少敢把话挑明。虽然跪了两次确实丢人，但这次说的话没毛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事儿闹的，学校也挺难做。”【赤】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，没点，“处理吧，人家确实被绿了，不处理吧，打人又在那儿摆着。两边都不好交代。”
沐光璃靠在沙发背上，把水瓶放在旁边。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海报上，海报里是他自己拍的那组黑色风衣，眼神冷而空。他看着那张海报，开口了，声音很淡。
“违反道德的事可以做，但违法的事不能做。其实就是这样，没法不服气的，社会就是如此。”
【赤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沉默了两秒，忽然笑出声来，笑得肩膀直抖。“喂喂喂，你才十八吧？怎么一副四十八岁老逼登的样子。”
沐光璃没笑。
【赤】的笑声慢慢收住了。他盯着沐光璃的侧脸看了几秒，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。“我总感觉你童年经历了很不一样的事儿。”
沐光璃的手指在水瓶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是有些不一样。”他说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情绪波动，“但也拜它所赐，我懂了很多。”
他想起母亲离开那天，穿了一双白色的高跟鞋，蹲在门口系鞋带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“妈妈走了，你要乖”。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说“妈妈去买菜”。他当时五岁，站在客厅里，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车，看着她关上门。然后他跑到阳台上，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看到她上了一辆摩托车，骑车的人戴着头盔，头发是黄色的。
后来他长大了，学会了做饭、洗衣服、自己管自己。父亲给的钱他从来不乱花，姑姑做的饭他从来不挑。他在学校里成绩顶尖，不惹事，不张扬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省心的孩子。没有人知道，他从十岁开始就学会了在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，练到那个笑容在任何场合都能随时调出来，温驯的，乖巧的，人畜无害的。
【赤】见他没再说话，也没有追问。他把烟塞回烟盒里，伸了个懒腰，把话题转开了。
“我差不多准备撒手了啊。林晚那边，再拖下去事态变化不对了。她那状态现在不太正常，我可不想沾上什么麻烦。”
“嗯，该撤就撤。”
“有妹子继续介绍哦。”【赤】冲他挤了一下眼。
“好。”沐光璃点了点头，顿了一下又开口，“但我学校的先不给你推了。省得那哥们发疯起来对你动手。”
“哈哈，说得对，我可不要。为一个女大学生挨顿揍不值当。”【赤】站起来，整了整衬衫领子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我最近要去师范大学拍外景，那边妹子多，我自己去看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，走廊里传来他跟化妆师调笑的声音，语气轻佻而熟练，跟刚才聊性别战争时的正经模样判若两人。
休息室又安静下来。沐光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矿泉水瓶里的水喝了一半，搁在茶几上。对面的海报里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【黑】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想起【赤】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感觉你童年经历了很不一样的事儿”。其实何止是不一样。他想起五岁那年的阳台，想起母亲的摩托车消失在街角；想起小学的时候，父亲偶尔来姑姑家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从来不超过一秒；想起初中的时候，班里有女生说他“长得像女孩子”，他把那个女生课桌里的书全扔进了垃圾桶，没有一个人怀疑他，因为他平时太乖了；想起高中的时候，他无意中听到姑姑在电话里跟父亲吵架，说你儿子长得那么像她，你就因为这个对他那样，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姑姑沉默了，挂掉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那些事，他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他把它们收在最深的地方，像收着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。他以为那些刀会生锈，会烂掉。但后来他发现，刀不会生锈。它们只是等着，等一个出鞘的机会。林晚是第一个，陈屿舟是第二个。【赤】不知道这些，也不需要知道。
沐光璃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面。他摘下眼镜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眉眼精致，轮廓分明，跟母亲有七八分像。他看着那张脸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小时候他恨这张脸，因为父亲看到它就会走开。但现在他靠这张脸活着，靠它赚钱，靠它布棋，靠它把别人一步步引进他设好的局里。多讽刺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，推了推镜框。镜子里的脸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普通的沐光璃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夏思凝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没课，要不要去看电影？新上了一部文艺片，评分很高。”
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：“好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