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关着，但走廊里还是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。
陈屿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，背挺得很直，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运动裤布料，指节发白。辅导员姓方，三十多岁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说话不急不慢，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。
“陈屿舟，我今天叫你来，是给你一个机会。林晚那边已经跟我反映了情况，当众打耳光这件事，影响很不好。院里讨论过了，如果你愿意当面道歉，这件事就记个警告，不进档案。如果你不道歉，那就是态度问题，处分是少不了的。”
陈屿舟抬起头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道歉？她跟别人开房，我道歉？”
“她跟谁开房那是她的私事，你动手打人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那她出轨就没事？”陈屿舟的声音大了起来，“辅导员，你去问问，她跟那个模特开房，全校都知道了，我的脸往哪搁？”
方辅导员推了一下眼镜，语气没变：“林晚的行为属于个人道德范畴，学校没有相关规定可以处理。但你动手打人，违反了学生行为准则。这是两码事。”
陈屿舟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行。我道歉。”
当天下午，方辅导员把两个人叫到了经管学院的一间小会议室。林晚先到了，坐在桌子一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头发遮着半边脸。陈屿舟后到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很冷。方辅导员坐在中间，面前摆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道歉流程。
“陈屿舟，你说吧。”
陈屿舟站在那里，双手垂在身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林晚，对不起。我不该打你。”
方辅导员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态度还算诚恳。林晚，你接受吗？”
林晚没有抬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方辅导员把那张纸收起来，正要说什么，陈屿舟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方辅导员抬头看他。
“道歉我道了。但我有话要说。”陈屿舟转过身，面朝辅导员，“如果是女的扇男的耳光，学校会不会让她道歉？”
方辅导员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的是，如果今天是林晚打了我，学校会处理吗？”陈屿舟的声音平稳了一些，但目光很尖锐，“还是会说‘女生打一下没什么’？”
方辅导员皱起眉头：“陈屿舟，你不要扯这些。现在说的是你动手打人的问题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这个。”陈屿舟往前迈了一步，“她出轨，跟人开房，发朋友圈嘲讽我，学校管不管？不管。我打了她一巴掌，学校要我道歉，不然就处分。行，我道歉了。但这件事公平吗？”
方辅导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，语气严肃了一些：“陈屿舟，我理解你的情绪。但你刚才说的这些，跟你的行为是两回事。她做的事，学校没有对应的处理条款，这是制度的问题，不是你动手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制度就是不处理女的，只处理男的？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但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方辅导员没有再跟他争辩，只是让他先回去，说这件事到此为止。陈屿舟推门出去了，林晚也站起来走了。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，方辅导员一个人坐在里面，揉了一下太阳穴。
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。
陈屿舟从会议室出来之后，径直去了篮球场。他一个人投了快一个小时的篮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发了一条朋友圈。没有配图，只有一行字。
“道歉了。但我想问一句，如果今天是女的打男的，学校会让她道歉吗？她出轨的事，学校管吗？公平吗？”
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半小时，就被截图传到了经管大群。然后传到了其他学院的群，再然后被发上了观海大学的贴吧和匿名墙。标题被改成了：“经管学院男生被出轨，打了女友一巴掌，辅导员逼他当众道歉。请问：女的打男的会怎样？”
评论在两个小时之内破了五百条。
“有一说一，出轨确实不对，但打人也不对吧。”
“打人不对？她发朋友圈嘲讽他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不对？”
“性别互换，评论过万。如果是男的出轨，女的扇他一巴掌，下面全是‘姐姐好飒’。”
“所以现在男生被绿了还不能还手？”
“还手可以，别打脸啊。”
“重点不是打不打脸，重点是学校偏袒女的。她出轨屁事没有，他打一巴掌就要处分，这叫什么公平？”
“学校处理的是打人，不是出轨。两码事。”
“那为什么只处理打人的，不处理出轨的？因为出轨没条款？那就是制度漏洞。”
“楼上的，制度没条款你让学校怎么办？临时立法？”
“那就别怪男生不服气。”
“这不是服不服气的问题，这是原则问题。打人就是不对，跟对方做了什么无关。”
“那以后男的被绿了只能忍着？”
“你可以分手，可以骂她，可以拉黑，为什么要动手？”
“因为生气啊！你被人当众戴绿帽试试？”
“动手就是不对，没得洗。”
“那我问你，如果今天是女的打男的，你会不会说‘动手就是不对’？”
“会。女的打男的也是打人。”
“但现实中女的打男的，有几个被处理的？”
“……”
争论从贴吧蔓延到各个群，从经管学院蔓延到外国语学院、法学院、新闻学院。有人站陈屿舟，说他被逼急了；有人站林晚，说无论如何打人就是错的；有人两边都不站，说两个人都有问题。话题从“出轨该不该被处理”吵到“性别是否影响处分标准”，从“感情纠纷”吵到“制度漏洞”，从“个案”吵到“系统性问题”。
大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，根本看不过来。有人把陈屿舟那条朋友圈的截图配上了“当代性别战争现场”的标题，发到了观海大学的各个社交平台。评论区里，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几乎对半分。
“性别互换，这件事就是男的出轨，女的扇他一巴掌，辅导员逼女的道歉，下面评论区绝对全是‘姐姐好飒’‘渣男活该’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，女的被出轨扇男的一巴掌是对的？”
“我没说对，我说的是标准不一样。”
“标准哪里不一样了？打人就是打人，不分男女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为什么女的打男的，辅导员不会逼她道歉？”
“因为男的被打了一般不会去告状。”
“那是因为社会觉得男的被打是丢人的，不好意思说。这本身就是性别偏见。”
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周末。经管学院的学生会甚至为此开了一次线上讨论会，但开了一半就吵崩了，主持人不得不提前结束。有人在校内匿名论坛发了一个投票帖，题目是“陈屿舟当众道歉，你觉得合理吗”，选项只有“合理”和“不合理”。投票发出二十四小时，两千多人参与，结果是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。几乎对半。
这件事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林晚和陈屿舟两个人的感情纠葛。它变成了一场关于性别、公平、制度和双标的公开辩论。而辩论的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，只是让那条裂缝变得越来越大。
沐光璃全程没有参与。他在大群里安静地看着消息刷过去，偶尔翻一下贴吧的帖子，偶尔看一眼朋友圈里那些争论。他没有点赞，没有评论，没有转发。他只是看。
周六晚上，他坐在宿舍的床上，被子拉到胸口。赵志远趴在旁边刷手机，一边刷一边感叹：“这事儿闹大了啊，现在全校都在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陈屿舟也是惨，被绿了还挨处分，虽然打人不对吧，但确实挺憋屈的。”
“嗯。”
赵志远翻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沐光璃把手机放下，推了一下眼镜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思考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。
“打人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但制度确实有漏洞。”
赵志远等他说下去，但沐光璃没有再开口。他把手机拿起来，翻到大群里。消息还在刷，有人在争论，有人在发泄，有人在站队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锁屏，躺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