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在河岸蹲了一整夜。第二天黎明前,它出发了,沿着河岸向南走,穿过桥洞,绕过码头,钻进每一条有野猫出没的暗巷。它把假消息传遍整个芯恩猫群:女伯爵已沿铁道继续北逃,下一站是寒水城。消息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进空气里,飘到所有该听到的耳朵里。三天后,河对岸那盏红灯再没亮过。
而我带着埃里克,趁着夜色回到了芯恩。
埃里克在城东巷尾租了间带天窗的老屋作画室,屋顶有一块斜开的玻璃窗,白天的光从那里落下来,正好打在画架的位置上。他白天教几个孩子画水彩,粉彩蹭在袖口上,比从前在画室时干净了许多,孩子们叫他“埃里克老师”,声音脆生生的,像一把刚摘下来的小铃铛。我盘下码头边一家关了门的旧酒馆,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窗框歪斜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。我重新刷了漆,换了窗玻璃,把内墙刷成暖灰色,取名“006”——卖热红酒、烤面包和炖鱼汤。下午三点开门,凌晨打烊。
老水手们喜欢坐在窗边喝两杯,讲各港口的新鲜事。他们讲温哥华港口的雾,讲马六甲海峡的季风,讲好望角附近沉没的货轮,讲某条他们年轻时跑过的航线如今已经废弃。这些故事里有风浪,有礁石,有货舱进水,有船长在最后一刻跳上救生艇,但都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发生在水面之外。他们不知道坐在这间酒馆里的女人,每月的某个夜晚会沿着河岸走到废弃货仓一带,咬开某个恶人的颈侧。
日子就这般平静地流着。白天我擦杯子、备菜、在灶台前忙出一身暖意。炖鱼汤的时候我会多放一点姜,埃里克怕腥。傍晚埃里克收工过来,帮我收桌椅,我们面对面喝一碗热汤。有时候他讲某个孩子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河上的货船和天边的云,云画得像棉花糖。我听着,筷子上夹着的菜停在半空,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太不真实,像从别人的人生里偷来的片段。
黑猫趴在吧台尽头晒太阳,偶尔有野猫路过窗台,它甩甩尾巴算是打招呼,不再成群结队地出门。它的绿瞳在阳光下变得很浅,像两颗半透明的玻璃珠。但它睡觉时耳朵始终竖着,每当有陌生的脚步声经过窗外的巷口,耳尖就会微微转动一下。我从吧台这边看过去,看见它尾巴搭在杯沿上的姿势,就知道它在保持警惕。
但月圆之夜终究不同。每月那晚,酒馆会提前挂出“歇业”木牌。我换上黑衣,从后门出去,沿着河岸走到废弃货仓一带。那里有整座城最肮脏的角落——拐卖人口的贩子、私下买卖禁药的掮客、虐待弱小却逍遥法外的人渣。黑猫在前方引路,它总能从野猫们零散的嘟囔里捞出最该猎的那一个。那些野猫蹲在墙头、管道口、废弃集装箱顶上,用低低的呜咽声交换着它们看到的一切。黑猫的耳朵竖起来,尾巴朝某个方向一甩,我就知道往哪里走。
我咬得快,取够一百五十毫升就走,从不恋战。对方往往只当醉酒摔了一跤,醒来脖侧一道淡红印记,不当回事。我从不取命,这是底线。猎恶,但不杀。让他们活着,活在醒来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里,活在那道淡红印记慢慢褪去的两周里。我每次做完都走得很快,沿着河岸快步返回,风吹在脸上是凉的,带着河水的气味。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,事后处理也熟练得让我自己有些心惊——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
埃里克从不问我去了哪里,但每次我回来,桌上总留着一杯温好的热牛奶。杯底垫着一小片干净的布,杯壁还冒着细细的热气。他从不在我回来之前睡觉,但当我推门进来时,他总是已经坐在窗边或灶台旁,手里拿着本书或一支笔,不抬头,也不说话,只是让我知道他醒着。他把杯子放在那里,就像他每个月那个夜晚都会轻轻侧过身露出颈侧一样——无声的、笃定的、没有条件的。
黑猫蹲在窗台上看月亮,绿瞳里映出满月的光。它比从前安静了许多。那种安静里有种我不愿意承认的东西:它在数。它在数日子,数还剩下多少天,数追兵可能什么时候到,数这座酒馆的灯还能亮多少个夜晚。它的耳朵始终没有真正垂下来过。有一次我端着热奶上楼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听见它低低地对窗外的野猫说:“平静的日子越来越少了。”
我站在楼梯转角没有动。牛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面前的一小块空气。我把牛奶放在窗台边沿,黑猫扭头看了我一眼,绿瞳里映着满月的光。尾巴尖轻轻扫过杯沿,像是确认了一下温度,又像是某种道谢。窗外河面月光碎成一片银鳞,楼下酒馆已经熄了灯,整座芯恩城安静地呼吸着。远处有货船驶过,低沉的汽笛声贴着河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某种古老巨兽翻了个身。
这平静能撑多久,我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下个月,也许某个我没有防备的夜晚,河对岸会再次亮起那盏红灯,或者巷口会出现一双不该出现的眼睛。芯恩的猫群还没有完全恢复,黑猫的网络仍然有缺口。法尔的父亲不会忘记,血族律法堂不会收手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。埃里克的画室窗外有时候会有陌生人经过,走得很慢,像在找什么。隔壁糖果店的老太太说,前几天有人在巷口问过“有没有见过一个瘦高个子的女人”。
但至少今夜。月圆,夜静。杯里的牛奶是热的。埃里克的手还放在我肩上。黑猫的尾巴还搭在杯沿上。整座芯恩城安静地呼吸着,像一把还没有翻到最锋利那一页的旧刀。我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,落进胃里。然后我听见楼下门板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。很轻,不急促。像谁的指节在木板上写了半句话,然后停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