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了整整一夜打包。书册用油纸裹了三层,塞进帆布袋最底层;影息水的褐色小瓶卡在两件换洗衣物的夹层中间,外面缠上旧毛巾;连那本《恶名簿》都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贴着帆布袋内壁放好。每收一样东西,阁楼就空一分。到后半夜,除了那张藤椅和窗台上的月季枯枝,整个屋子像从未住过人。
埃里克在楼下画室收拾画具。我从楼梯间的气窗往下看,他正把颜料管一支一支码进木盒里,动作不快,偶尔停下来把沾了灰的画笔在裤子上蹭两下。画架上的那幅河景还没干透,蓝灰色的水面在月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他没关灯,像是故意让那盏小灯亮着,好让路过巷口的人看见——这里还有人,还亮着,还没有被黑暗吞掉。
黑猫蹲在河岸围墙上,脊背挺直,绿瞳扫过对岸每一点可疑的微光。河面上雾很重,把远处的桥影糊成一团灰白的轮廓。它偶尔扭头看一眼巷口方向,尾巴尖在墙砖上轻轻叩击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第二天傍晚,我推门下楼。帆布袋的背带勒进肩膀,圣水灼痕处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闷痛。巷口空无一人。画室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我叫了一声埃里克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我推开门。颜料管散落一地,调色盘砸在地板上碎成三片,靛蓝和赭红混在一起,在地上洇出一片浑浊的紫褐色。画架还在,但画布被撕下来丢在角落,踩了一脚,画面上的河景被鞋底碾成了模糊的蓝灰色泥浆。
画架上钉着一张新字条。墨迹未干,笔锋很深,把纸面划出了凹槽:“南货仓,今晚十点。一个人来。”
我折断了门框。松木的断茬刺进掌心,我甚至没有感觉到。
黑猫从屋檐跃下,落在画室门槛上。它看了一眼地上的颜料,又看了一眼字条,绿瞳里第一次有了焦灼的神色。那种焦灼不是害怕,是更沉重的东西——像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守卫,忽然发现有人从他眼皮底下摸走了最重要的东西。“他们从下水道摸进来的。”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居然没闻到气味。芯恩的排水系统连着老河道,异味太重,把人的气息盖住了。”
“你那些猫呢?”
“被下了药。”它咬了咬牙,齿缝间溢出极轻的嘶声,“芯恩的猫群现在全是聋子瞎子。我派出去探路的四只,回来时走路都在打晃。它们闻不到东西了,也听不清。”
南货仓临河,铁皮顶塌了一半,远远看去像一个被砸烂的罐头盒子扔在河岸上。夜里九点四十五,我藏进河岸芦苇丛。芦苇叶子枯黄,边缘锋利,划过手背留下一道道细白的痕迹。黑猫从通气窗钻进去,尾巴消失在黑暗里,像一根被吞掉的墨线。十分钟后它回来,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。尾巴尖微微发抖,声音比平时更轻:“埃里克在二楼铁笼里。活着。楼下三个,都配了弩。楼顶一个,手里有东西——我闻不出是什么,但像骨头。粉末状。白的。”“圣骨粉。洒身上能废我一半力气。”
黑猫绿瞳一缩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帆布袋藏在芦苇根部,手腕上的绷带拆掉——旧伤在行动时会裂开,但绷带在涉水时会吸水变重。我没等十点就动了。
先走水路。我贴着河岸潜到货仓西侧,水面没过胸口,河底的淤泥裹住脚踝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往靴筒里灌湿水泥。到了货仓外墙,一爪抠开腐朽的木板,碎木屑扎进指缝,我钻进去,水从破洞涌进来浸湿了裙摆,贴在腿上又沉又冷。底楼两个弩手正背对背巡视,靴跟敲在水泥地上,间隔规律,像钟摆。我不碰他们,沿着锈蚀的钢架攀上二楼。钢架表面全是铁锈和鸟粪,每抓一下掌心都传来砂纸摩擦似的触感。
铁笼在二楼角落。埃里克被捆住手脚,嘴封着胶带,衣服皱成一团,左肩有一片暗色的水渍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河里的水。他看见我时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里映出我蹲在横梁上的轮廓,然后他开始拼命摇头。头摇得很急,幅度很大,胶带底下发出闷闷的呜咽声。他在让我走。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身后有呼吸。很浅,很快,贴着暗处墙壁移动。第三个弩手从暗处扑出来,弩箭已经上弦,箭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白。我没躲。让箭尖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口——这是我算好的距离,箭头再偏一寸就会钉进钢架而不是铁笼。箭矢带着风声钉进铁笼的锁扣,金属撞击金属,火星四溅,锁扣弹开。我抓住他持弩的手腕拧向一侧,骨头错位的脆响透过掌心传上来,他张嘴要叫,獠牙刺入他颈侧的下一秒,我尝到了一股浓烈到发苦的恐惧气味——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被咬的那一个。我松开他,一脚踢开笼门,埃里克挣开绳索,扯掉胶带扑过来。“他们知道你会走水路!”他的声音嘶哑,嘴唇被胶带粘得发红,“他们在水面布了——”
屋顶炸裂了。碎瓦片和铁皮碎片像冰雹一样砸下来,我拽着埃里克往钢架后面扑倒。一道人影从塌洞口跳下来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手里攥着一把白灰直朝我面门撒来。圣骨粉。我后仰避开大半,但右肩的旧伤暴露在粉末的覆盖范围内,几粒落在了灼痕边缘。那几粒白灰接触皮肤的瞬间,像火星溅进干草堆,肩伤处的痛觉被瞬间放大到十倍,沿着锁骨蔓延到整个右臂,手指瞬间发麻。我跪了下去。
黑猫从屋顶塌洞外扑了进来。它没有去碰撒粉人——正面冲锋不是它的打法。它径直撞翻了二楼另一侧还没倒的药架。玻璃瓶碎了一地,各种试剂倾倒、混合、在木地板上烧出一片刺鼻的白烟。浓烟瞬间填满了二楼空间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,让埃里克从侧面撞翻了撒粉人。那人脚下一滑,身体后仰,从二楼边缘翻了下去,后脑撞上底楼的钢架横梁,闷响一声,再没有起来。
我从晕死的弩手腰上抽出短刀,割断埃里克脚踝上的绳索。黑猫落在窗台上,尾巴竖成一面黑旗,声音短促:“快。水里有条小船,拴在南墩第三根桩上。”
埃里克一把拽住我手腕往外跑。他掌心全是汗,湿漉漉地扣着我的手腕,力道紧得像要把那几根骨头捏碎。经过底楼时那两个弩手还背对背站着,面朝东西两个方向,根本没有发现二楼已经翻了天。他们的手电光柱在水泥地面上缓慢扫动,像两根没有脑子的触须。我拽着埃里克从西侧破洞跳入河水,冰冷的泥沙裹住小腿,河水瞬间漫到胸口。黑猫从窗台跃下,落在船头。小船果然在桩边晃荡,陈旧的木料在水里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我们划到河心时,货仓里才亮起第二波追兵的手电筒光。那些光柱从窗户和破洞里射出来,在雾重的河面上扫出几道浑浊的光带。但已经隔了整条河。追兵的手电光在雾里渐渐模糊,像几粒正在熄灭的炭。
埃里克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喘着粗气看我。他左肩的旧伤被水泡得发白,手腕上还残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。他看了我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从湿漉漉的睫毛和嘴角同时翘起来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道晨光:“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你要把笼子一起拆了。”
“下次别让我看到笼子,”我把短刀插在船板上,“我会真拆。”
黑猫蹲在船尾,开始舔湿掉的毛。每舔一下,尾巴就甩一下,把水珠弹到船板上。我靠在船帮上,手里攥着那张沾了水的字条,墨迹已经化开,“芯恩猫群已清”几个字模糊成一团,像被人用水冲淡的血。城里的猫还在叫,零星但没断——那几声叫声从远处的巷子深处传过来,细弱、警惕,像在确认这片夜色里还有什么活着的东西。
这个夜还没过完。但我们从猎物变成了追赶者的噩梦。我抬手摸到肩上残存的圣骨粉灼痕,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已经麻了。但不再觉得烫了。只觉得自己的手比从前更稳,指甲更长,獠牙更利。像一把在磨石上反复刮过的刀,每刮一次,刃口就薄一寸,也更锋利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