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临这辈子最震撼的一次历史现场感,是在博物馆里,第一次看到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发掘现场照片。
那一排排栩栩如生的陶俑,那一张张严肃冷峻的面孔,那一支支整齐排列的军阵,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,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个帝国的威严和恐怖。
他站在照片前,看了整整一个小时,浑身的汗毛,都竖了起来。
那时候他觉得,那已经是他能感受到的最强烈的历史现场感了。
直到他穿越到秦朝,在去西山的路上,遇到了一群从咸阳方向逃出来的民夫,听他们讲述咸阳城里发生的事情,他才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历史现场感。
因为那些事情,不是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史书上。
它们,正在发生。
接上回,沈临辞别了王大爷,背着包袱,沿着土路,往西山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很快,想在天黑之前,赶到西山脚下。
但他没想到,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的路上,出现了一群人。
那群人,大约有二三十个,穿着破旧的粗麻布衣服,面黄肌瘦,步履蹒跚。
他们的手上,都戴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,拴在一根长长的横杆上。
两个穿着官服的差役,骑着马,在旁边押送着他们。
差役的手里,拿着鞭子,时不时地,抽在走得慢的民夫身上。
"快走!别磨蹭!"差役大声呵斥着。
民夫们,低着头,默默地走着。
没有人敢抗议,没有人敢抱怨。
因为他们知道,抗议和抱怨,只会招来更狠的鞭打。
沈临站在路边,看着这群民夫,从他身边,走过。
他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难受得厉害。
这些人,都是被征发的民夫。
他们要去咸阳,服徭役。
可能是修阿房宫,可能是修皇陵,也可能是修长城。
不管是修什么,他们中的很多人,可能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沈临看着他们憔悴的面孔,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,看着他们麻木的眼神,心里,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奈。
他想做些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只是一个穿越者,一个普通人。
他没有能力,对抗整个秦帝国。
他能做的,只有默默地,看着这一切,然后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情绪。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但他没走多远,就听到身后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"这位公子,请留步!"
沈临回过头,看到一个民夫,正朝着他,使劲地招手。
那个民夫,大约四十多岁,脸上布满皱纹,看起来,比实际年龄,苍老很多。
他的手上,戴着铁链,行动不便。
但他还是努力地,朝着沈临,招手。
沈临犹豫了一下,然后,走了过去。
"这位大哥,你叫我?"沈临问。
"是,"民夫说,声音有些沙哑,"公子,你是要往西边去吗?"
"是,"沈临点点头,"我要去西山。"
"西山?"民夫想了想,然后说,"西山,离这里不远了。你沿着这条路,再走大约十里,就能到西山脚下了。"
"多谢大哥,"沈临说。
"不用谢,"民夫说,然后,他从怀里,掏出了一块布,递给沈临,"公子,我有一件事,想求你帮忙。"
"什么事?"沈临问。
"我家,就在西山脚下的王家村,"民夫说,"我被征发,要去咸阳服徭役。这一去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我这里,有一块布,上面,是我给我媳妇写的信。我想求你,路过王家村的时候,帮我把这块布,交给我媳妇。"
沈临接过布,看了看。
布上,用木炭,写着几行字。
字迹,很潦草,很多字,都写错了,或者,用了别字。
但沈临还是能看懂。
上面写的是:
"媳妇,我被征发了,要去咸阳。你在家,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。不用等我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改嫁吧。找个好人家,别委屈了自己。"
沈临看完,眼睛,有些湿润了。
这是一个丈夫,在被征发去服徭役之前,给妻子写的最后一封信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回不来了。
所以,他让妻子,不用等他,改嫁吧。
这是一种多么深沉的爱,又是一种多么无奈的绝望。
"大哥,"沈临说,声音有些哽咽,"你放心,我一定帮你把信,送到。"
"多谢公子,"民夫说,眼睛里,也泛起了泪光,"你真是个好人。"
"不用谢,"沈临说,"大哥,你多保重。"
"嗯,"民夫点点头,然后,对着沈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就在这时,差役的鞭子,抽了过来。
"啪——!"
鞭子,抽在了民夫的背上。
"磨蹭什么!快走!"差役大声呵斥着。
民夫,咬着牙,默默地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沈临站在原地,看着民夫蹒跚的背影,手里,紧紧地攥着那块布。
他的心里,像被刀割一样,疼得厉害。
他知道,这个民夫,可能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的妻子,可能再也等不到他了。
他的孩子,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了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,秦帝国的暴政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愤怒和悲伤。
然后,他把那块布,小心地,收进了怀里。
他答应了那个民夫,要把信,送到他媳妇手里。
他必须做到。
沈临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又遇到了一群人。
这群人,不是被征发的民夫。
而是,一群逃役的百姓。
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他们的衣服,更加破旧,脸上,更加憔悴。
他们的脚上,很多人,都没有穿鞋,光着脚,走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。
他们的眼神里,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他们看到沈临,都警惕地,往后退了退。
显然,他们把沈临,当成了官府的人。
沈临看着他们,心里,一阵发酸。
他知道,这些人,都是逃役的百姓。
他们受不了沉重的赋税和徭役,所以,选择了逃亡。
但逃亡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没有路引,没有身份证明,他们走到哪里,都会被当成逃犯,抓起来。
而且,没有食物,没有水,没有住所,他们在野外,很难生存。
很多逃役的百姓,最后,不是饿死,就是病死,或者,被官府抓回来,处死。
但即便如此,还是有很多人,选择了逃亡。
因为,留下来,也是死。
服徭役,是死。
不交税,也是死。
反正都是死,不如逃了,也许,还有一线生机。
沈临看着这些逃役的百姓,心里,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他想帮助他们。
他想给他们一些食物,一些水,一些钱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。
因为如果他帮助了逃役的百姓,被官府知道了,他也会被当成同党,抓起来。
而且,他身上的食物和钱,也不多。
他自己,还需要这些东西,去西山。
所以,他只能,默默地,看着他们,然后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,一个小女孩,从人群中,走了出来。
小女孩,大约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枯黄,脸上,沾满了灰尘。
她的脚上,没有穿鞋,光着脚,走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。
她走到沈临面前,抬起头,用一双大大的眼睛,看着沈临。
然后,她用微弱的声音,说:
"叔叔,你有吃的吗?我饿。"
沈临看着小女孩,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他蹲下来,看着小女孩的眼睛,然后,从包袱里,拿出了一个粟米饼,递给了她。
"给,"沈临说,声音有些哽咽,"吃吧。"
小女孩接过粟米饼,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芒。
她迫不及待地,咬了一口。
然后,她又停了下来,看了看手里的粟米饼,然后,转过身,跑回了人群中。
她跑到一个中年妇人面前,把粟米饼,递给了妇人。
"娘,你吃,"小女孩说。
妇人看着小女孩,眼睛里,泛起了泪光。
"乖女儿,你吃,"妇人说,"娘不饿。"
"娘,你吃,"小女孩说,"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"
妇人看着小女孩,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她接过粟米饼,掰了一半,递给小女孩,然后,自己,吃了另一半。
母女俩,就这样,你一口,我一口,吃完了那个粟米饼。
沈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,也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他从包袱里,又拿出了几个粟米饼,还有一些腌肉干,递给了妇人。
"这些,你们拿着,"沈临说,"路上吃。"
妇人看着沈临,眼睛里,充满了感激。
"多谢公子,多谢公子,"妇人说,然后,对着沈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不用谢,"沈临说,"你们快走吧。别被官府的人,追上了。"
"是是是,"妇人说,然后,带着小女孩,和其他逃役的百姓,一起,朝着西边的山里,走去。
沈临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心里,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悲伤,有愤怒,有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欣慰。
至少,他帮助了他们。
至少,那个小女孩,今天,不会再挨饿了。
虽然,他能做的,只有这些。
但至少,他做了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情绪。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沈临终于,看到了西山。
西山,很高,很陡,山上,长满了茂密的树木。
山脚下,有一个小村庄。
村庄不大,也就几十户人家。
沈临知道,这应该就是王家村了。
那个被征发的民夫,他家,就在这个村子里。
沈临走进村子,开始寻找民夫的家。
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村民,问:"这位大哥,请问,你认识一个叫……"
他忽然想起,他不知道那个民夫的名字。
那个民夫,没有告诉他,他叫什么。
他只知道,民夫的家,在王家村。
但王家村,有几十户人家,他不知道,哪一家,才是民夫的家。
这可怎么办?
沈临皱起眉,想了想。
然后,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他可以在村子里,问一问,有没有人,最近被征发,去咸阳服徭役了。
如果有,那应该就是那个民夫的家了。
于是,沈临就开始在村子里,打听。
他问了几个村民,终于,找到了。
村子东头,第三家,有一个叫张铁柱的男人,三天前,被征发,去咸阳服徭役了。
家里,只剩下他媳妇,和一个五岁的女儿。
沈临知道,这应该就是那个民夫的家了。
他走到村子东头,第三家的门口。
这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,院门,是用树枝扎成的,已经有些腐朽了。
沈临敲了敲院门。
"有人吗?"
过了一会儿,院门,开了。
一个中年妇人,探出头来。
妇人,大约三十多岁,但看起来,比实际年龄,苍老很多。
她的脸上,布满了愁容,眼睛,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她看到沈临,有些警惕地问:"你是谁?找我有什么事?"
"大嫂,您好,"沈临躬身行礼说,"我叫沈临,是路过的旅人。我在来的路上,遇到了一个被征发的民夫。他说,他家,在王家村。他托我,把一封信,交给他媳妇。我打听了一下,您家,应该就是他家了。"
妇人听到沈临的话,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
"你……你遇到了铁柱?"妇人说,声音有些颤抖。
"是,"沈临点点头,"他让我,把这个,交给您。"
他说着,就从怀里,掏出了那块布,递给了妇人。
妇人接过布,颤抖着手,打开看了看。
看完之后,她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流了下来。
"这个傻柱子……"妇人哽咽着说,"他怎么能说这种话……我怎么可能改嫁……我等他,我一定等他回来……"
沈临站在旁边,看着妇人哭泣的样子,心里,也很不好受。
他想说些安慰的话,但又不知道,该说什么。
安慰的话,在这种时候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"大嫂,"沈临想了想,然后说,"您别太伤心了。张大哥,他是个好人。他一定会回来的。"
"嗯,"妇人擦了擦眼泪,点点头,"他一定会回来的。我相信他。"
她说着,就把那块布,小心地,叠好,揣进了怀里。
然后,她看着沈临,说:"公子,真是太谢谢你了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,永远都收不到这封信了。"
"不用谢,"沈临说,"这是我应该做的。"
"公子,你是要去西山吗?"妇人问。
"是,"沈临点点头。
"西山那边,不太平,"妇人说,"山上,有一伙恶徒,占山为王,经常下山抢劫。你一个人上山,太危险了。"
"我知道,"沈临说,"但我必须去。"
"既然你决定了,我也不拦你,"妇人说,"不过,你上山之前,最好,先准备一些东西。比如,一把刀,一些干粮,还有,一些水。山上,可没有这些东西。"
"多谢大嫂提醒,"沈临说,"我会准备的。"
"嗯,"妇人点点头,然后,从屋里,拿出了一个布包,递给沈临,"这里面,有一些干粮,还有,一把柴刀。你拿着,路上用。"
"这……"沈临有些犹豫,"大嫂,这怎么好意思。您家里,也不富裕。"
"拿着吧,"妇人说,"你帮我送了信,我还没谢你呢。这些东西,就当是我谢你的。而且,你上山,用得着。"
沈临看着妇人真诚的眼睛,心里,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接过布包,说:"多谢大嫂。"
"不用谢,"妇人笑了笑,"你路上小心。"
"嗯,"沈临点点头,然后,辞别了妇人,继续往西山的方向走。
走出王家村,沈临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里,炊烟袅袅。
妇人的身影,还站在门口,朝着他挥手。
沈临也朝着她,挥了挥手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心里,涌起一股感慨。
这个时代,虽然苦难,但也有温暖。
那个被征发的民夫,那个逃役的小女孩,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妇人……
他们,都是这个时代,最普通的百姓。
他们,承受着这个时代,最沉重的苦难。
但他们,依然保持着善良和温暖。
依然,愿意帮助别人。
依然,对未来,抱有希望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感慨。
然后,他加快脚步,朝着西山,走去。
他知道,西山,有他要找的答案。
西山,有巫祝遗族。
西山,有时序之秘。
西山,有千祀之约。
他必须找到他们。
只有找到他们,他才能弄清楚,一切的真相。
只有找到他们,他才有机会,回到现代。
所以,不管前路有多凶险,他都必须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