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临这辈子做过最有成就感的工作,是在博物馆里,修复了一批出土的秦代竹简。
那批竹简,是在一座西汉墓葬里发现的,一共三百多枚,因为长期浸泡在泥水里,竹简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,上面的字迹,也模糊不清。
他花了整整三个月,才把那批竹简,一枚一枚地清理、脱水、加固、释读。
当最后一枚竹简上的文字,被他成功释读出来的时候,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。
那时候他觉得,那已经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了。
直到他穿越到秦朝,在一座残破的土丘上,靠着一堵断墙,借着一堆篝火的光,释读一枚从断墙里掉出来的秦代竹简,他才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成就感。
因为这枚竹简上的内容,关系到他能不能回到现代。
接上回,沈临在残丘的断墙里,发现了一枚秦代竹简。
竹简上的内容,前半段,是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里的记载,讲的是秦始皇二十八年东巡,在湘山祠遇到大风,大怒之下派三千刑徒砍光湘山树的事。
后半段,已经磨损了,只有最后一行,还能勉强辨认:
"……巫祝遗族,隐于渭水西山,守时序之秘,待千祀之约……"
就是这一行字,让沈临的心跳,瞬间加速。
巫祝遗族,隐于渭水西山。
守时序之秘,待千祀之约。
这几个词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。
玄渊,就是一个巫祝。
他隐居在秦地深山里。
他懂得时序流转。
他说过,"天规已定"。
这一切,都跟竹简上的记载,对上了。
沈临靠在断墙上,看着跳动的篝火,脑子里,飞速运转着。
他觉得,他离真相,越来越近了。
但他知道,仅凭这一行字,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他需要弄清楚,"时序之秘"到底是什么。
他需要弄清楚,"千祀之约"到底是什么。
他需要弄清楚,那个被封印的女子,到底是谁。
他需要弄清楚,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。
而这一切的答案,很可能,就在渭水西山。
就在那个巫祝遗族的隐居之地。
所以,他必须去西山。
不管前路有多凶险,他都必须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临就出发了。
他先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,朝着正西的方向走。
因为他知道,昨天走错路了,走了往西北的那条路。
正确的路,应该是往正西的那条。
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终于,回到了那个岔路口。
然后,他沿着往正西的那条路,继续往前走。
这条路,虽然比较窄,但走的人,确实不少。
路面上,有很多脚印,还有一些车辙印。
而且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就遇到了几个赶路的行人。
沈临赶紧走过去,对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,躬身行礼说:"老丈,您好。请问这条路,是通往西山的吗?"
老农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说:"西山?你说的是哪个西山?"
"就是……渭水西边的那座山,"沈临说,"听说,山脚下有个王家村。"
"哦,你说的是那个西山啊,"老农点点头,"对,这条路,就是通往西山的。你沿着这条路,一直往西走,大约走十里,就能到王家村了。过了王家村,再往西走,就是西山了。"
"多谢老丈,"沈临高兴地说。
"不客气,"老农摆摆手,然后继续赶路了。
沈临看着老农的背影,松了口气。
终于,走对路了。
他沿着这条路,继续往西走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他终于,看到了一个小村庄。
村庄不大,也就几十户人家,房屋都是土坯房,屋顶上覆盖着茅草。
村庄的周围,是大片的农田,田里的庄稼,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。
村庄的上空,冒着袅袅的炊烟。
沈临知道,这应该就是王家村了。
他加快脚步,朝着村庄走去。
走进王家村,沈临发现,这个村子,比他想象的,还要贫穷。
村里的道路,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村里的房屋,都是土坯房,很多房屋的墙壁,都已经开裂了,用木棍支撑着。
村里的人,穿着破旧的粗麻布衣服,面黄肌瘦,看起来,营养不良。
沈临走在村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
他在史书上,读到过秦代百姓的苦难。
但史书上的文字,是冰冷的,是抽象的。
直到亲眼看到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亲眼看到这些破旧的房屋,他才真正体会到,什么叫"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"。
沈临叹了口气,然后,在村里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者,走了过去。
"老丈,您好,"沈临躬身行礼说,"我是路过的旅人,想在村里借宿一晚。不知道村里,有没有空房?"
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说:"借宿?你是干什么的?"
"我是个读书人,"沈临说,"想去西山访友,路过这里,天快黑了,想借宿一晚。我可以付房钱。"
他说着,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,递给老者。
老者看了看铜钱,又看了看沈临,然后说:"跟我来吧。我家有空房。"
"多谢老丈,"沈临高兴地说。
于是,老者就带着沈临,往他家走去。
老者家,在村子的最东头,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。
房屋,很小,只有两间。
一间是堂屋,一间是卧室。
老者把沈临,带到了堂屋旁边的一个小杂物间。
杂物间,很小,只有一张土炕,一张桌子,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。
土炕上,铺着一张草席,一床旧棉被。
棉被,很旧,有些地方,都磨破了,但看起来,还算干净。
"条件简陋,你别嫌弃,"老者说,"这被子,是我孙女以前盖的,她走了之后,就一直放着。今天太阳好,我刚晒过,暖和着呢。"
"不嫌弃,不嫌弃,"沈临说,"能有个地方睡,就已经很好了。多谢老丈。"
"谢什么,"老者摆摆手,"你先歇着,饭好了,我叫你。"
说完,老者就出去了。
沈临坐在土炕上,摸了摸棉被。
棉被,确实很暖和,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他躺下来,把棉被盖在身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今天,走了一天的路,实在是太累了。
现在,终于能歇一歇了。
他闭上眼睛,休息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想起了那枚竹简。
他从包袱里,拿出那枚竹简,凑到窗边的光线下,仔细看了起来。
竹简上的文字,是小篆,写得很工整。
前半段,他已经看过了,是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里的内容。
后半段,磨损得比较厉害,只有最后一行,还能勉强辨认。
但沈临觉得,后半段,应该还有更多的内容。
只是,因为磨损,看不清了。
他作为一个文物修复师,知道,有些磨损的文字,是可以通过一些技术手段,恢复的。
比如,用红外线扫描,或者,用化学试剂,进行显影。
但在这个时代,没有这些技术手段。
他只能用肉眼,仔细辨认。
沈临把竹简,凑到光线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了很久,他终于,又辨认出了几个字。
在"巫祝遗族,隐于渭水西山,守时序之秘,待千祀之约"的前面,还有几个字。
虽然磨损得很厉害,但仔细辨认,还是能看出来。
那几个字是:
"……始皇怒,焚巫书,坑巫者……"
沈临看到这几个字,愣住了。
始皇怒,焚巫书,坑巫者。
这是什么意思?
秦始皇,愤怒了,焚烧了巫祝的书籍,坑杀了巫祝?
沈临的脑子里,飞速运转着。
他想起了历史上的"焚书坑儒"。
焚书坑儒,是秦始皇在公元前213年和公元前212年,焚毁书籍、坑杀"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"的事件。
但历史上的焚书坑儒,坑杀的,主要是方士和儒生,不是巫祝。
难道,在真实的历史中,秦始皇还坑杀过巫祝?
而且,还焚烧了巫祝的书籍?
沈临想到这里,心里一阵激动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这枚竹简,就是一个重要的史料。
它可以补正历史的记载。
但更重要的是,它可以解释,为什么巫祝遗族,要隐居在渭水西山。
因为秦始皇,焚巫书,坑巫者。
巫祝,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。
幸存的巫祝,只能隐居起来,躲避官府的追捕。
而渭水西山,就是他们的隐居之地。
他们在那里,守着时序之秘,等着千祀之约。
沈临越想,越觉得,这个推理,是合理的。
但他知道,仅凭这几个字,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他需要弄清楚,秦始皇为什么要焚巫书,坑巫者。
他需要弄清楚,"时序之秘"到底是什么。
他需要弄清楚,"千祀之约"到底是什么。
而这一切的答案,很可能,就在渭水西山。
就在那个巫祝遗族的隐居之地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把竹简,小心地收进了包袱里。
然后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整理了一下思路。
他觉得,他现在,就像是在拼一个巨大的拼图。
他已经找到了几块拼图。
青铜朱雀灯,是一块。
玄渊,是一块。
灵脉佩,是一块。
符文竹简,是一块。
这枚秦代竹简,又是一块。
但这些拼图,还远远不够。
他还需要找到更多的拼图,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。
而更多的拼图,就在西山。
所以,他必须去西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房门被敲响了。
"年轻人,饭好了,出来吃饭吧。"
是老者的声音。
"好,"沈临应了一声,然后爬起来,走出了房间。
堂屋里,已经摆好了饭菜。
一碗粟米粥,一碟腌菜,一碟野菜,还有几个粟米饼。
虽然简单,但闻起来,很香。
老者坐在桌子旁边,看着沈临,说:"年轻人,过来坐。"
"好,"沈临走过去,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。
他拿起一个粟米饼,咬了一口。
粟米饼,又硬又粗,不太好吃。
但他知道,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,这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。
他默默地吃着,没有说话。
老者看着他,叹了口气,说:"年轻人,你是读书人,应该没吃过这种苦吧?"
"还好,"沈临笑了笑,"我吃过比这更苦的。"
这倒是实话。
他在残丘上,被野猪追着跑的时候,比这苦多了。
老者看着他,点了点头,然后说:"年轻人,你去西山,到底是要访什么友啊?西山那地方,荒山野岭的,能有什么朋友?"
沈临想了想,然后说:"老丈,实不相瞒,我去西山,是想找一个人。这个人,据说,懂得一些……古老的学问。我想向他请教。"
"古老的学问?"老者皱起眉,"什么古老的学问?"
"就是……一些关于天文、历法、占卜的学问,"沈临含糊地说。
他不能说实话。
因为如果他说,他要找巫祝遗族,很可能会引起麻烦。
在这个时代,巫祝,是被官府打压的对象。
如果被官府知道,他在找巫祝,很可能会被抓起来。
所以,他必须小心。
老者听了他的话,点了点头,然后说:"哦,原来是这样。那你可要小心了。西山那地方,不太平。听说,山上有一伙恶徒,占山为王,经常下山抢劫。你一个人上山,太危险了。"
"我知道,"沈临说,"我会小心的。"
"嗯,"老者点点头,"对了,年轻人,你叫什么名字?"
"我叫沈临,"沈临说。
"沈临,好名字,"老者说,"我叫王福,大家都叫我王大爷。我以前,是村里的里正,后来年纪大了,就不干了。"
"王大爷,"沈临说,"您刚才说,您孙女以前住在这里?她……"
他话还没说完,王大爷的脸色,就暗了下来。
"她……她走了,"王大爷叹了口气,"三年前,村里闹瘟疫,她染上了,没挺过来。"
沈临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会是这样。
"王大爷,对不起,"沈临说,"我不该问的。"
"没事,"王大爷摆摆手,"都过去三年了,我也想开了。人啊,这辈子,生老病死,都是命。她走了,也是一种解脱。至少,不用再在这个世上,受苦了。"
沈临看着王大爷落寞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
如果他回不去了,他的父母,会不会也像王大爷一样,每天对着他的房间,默默流泪?
沈临想到这里,眼睛,有些湿润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情绪,然后说:"王大爷,您放心,您孙女在天上,肯定过得很好。她肯定,也希望您能好好活着。"
"嗯,"王大爷点点头,"借你吉言。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吃饭,吃饭。"
于是,两人就默默地吃饭,不再说话。
吃完饭,王大爷收拾了碗筷,然后,从屋里,拿出了一卷竹简。
"沈临啊,"王大爷说,"你是读书人,应该认识这些字吧?"
沈临接过竹简,看了看。
竹简上的文字,是小篆,写得很工整。
内容,是一段律法。
"这是……秦律?"沈临说。
"对,"王大爷点点头,"这是我以前当里正的时候,官府发下来的,让我们学习的。我年纪大了,眼睛花了,看不清。你是读书人,能不能给我讲讲,上面写的是什么?"
"好,"沈临点点头,然后,就开始给王大爷,讲解竹简上的内容。
竹简上的内容,是秦律中的《田律》。
主要讲的是,关于农田耕作、赋税征收、徭役征发的规定。
沈临一条一条地,给王大爷讲解。
他讲得很仔细,很耐心。
王大爷听得也很认真,时不时地,还提出一些问题。
沈临都一一解答了。
讲完之后,王大爷叹了口气,说:"原来,这秦律,是这么规定的。难怪,官府每年,都要收这么多税,征这么多徭役。原来,都是律法规定的。"
"是啊,"沈临说,"秦律,很严苛。百姓的负担,很重。"
"可不是嘛,"王大爷说,"我们村,一共就五十多户人家,每年,要交的税,就占了收成的一大半。还要出徭役,每年,每个男丁,要出一个月的徭役。如果遇到修长城、修阿房宫、修皇陵,那徭役就更重了,有时候,一去就是好几年,能活着回来的,没几个。"
沈临听着王大爷的话,心里涌起一股悲凉。
他在史书上,读到过秦代的暴政。
但史书上的文字,是冰冷的,是抽象的。
直到亲耳听到一个秦代的老人,讲述他的亲身经历,他才真正体会到,什么叫"苛政猛于虎"。
"王大爷,"沈临说,"那您家,有人去服徭役吗?"
"有,"王大爷说,"我儿子,十年前,被征去修皇陵了。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有人说,他死在了皇陵里。也有人说,他逃跑了。但不管是死了,还是跑了,反正,是再也没回来过。"
沈临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王大爷的儿子,也被征去服徭役了。
而且,一去不回。
"王大爷,对不起,"沈临说,"我不该问的。"
"没事,"王大爷摆摆手,"都过去十年了,我也想开了。人啊,这辈子,生老病死,都是命。他走了,也是一种解脱。至少,不用再在这个世上,受苦了。"
又是这句话。
沈临看着王大爷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他想告诉王大爷,秦,很快就会灭亡了。
陈胜吴广,会在大泽乡起义。
项羽刘邦,会推翻秦朝。
然后,汉朝会建立。
百姓的日子,会好起来的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说。
因为如果他说了,很可能会被当成疯子,或者,被当成六国余孽,抓起来。
而且,就算他说了,王大爷,也未必会信。
所以,他只能把这些话,咽回肚子里。
他只能默默地,看着王大爷,心里,默默地说:
"王大爷,再忍忍。很快,就会好起来的。"
那天晚上,沈临躺在土炕上,盖着暖和的棉被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王大爷说的话。
"我儿子,十年前,被征去修皇陵了。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"
"我孙女,三年前,村里闹瘟疫,她染上了,没挺过来。"
这两句话,像两根针,扎在了沈临的心上。
他想起了王大爷落寞的眼神。
他想起了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。
他想起了那些破旧的房屋。
他想起了秦律的严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穿越到秦朝,也许,不只是为了找到那个被封印的女子,也许,不只是为了回到现代。
也许,他还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。
比如,帮助这些苦难的百姓。
比如,改变一些人的命运。
虽然,他知道,历史是无法改变的。
但至少,他可以让身边的人,过得好一点。
至少,他可以让王大爷,在有生之年,过得开心一点。
沈临想着想着,就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明天,他要帮王大爷,做一些事情。
比如,帮他修一修破旧的房屋。
比如,帮他挑水、劈柴。
比如,陪他聊聊天。
虽然,这些都是小事。
但至少,能让王大爷,感受到一点温暖。
沈临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睡得很安稳。
因为,他找到了,除了寻找真相之外,另一件值得做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