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临这辈子冻得最惨的一次,是大学冬天的时候,宿舍暖气坏了,他裹着两床被子,还是冻得一夜没睡着。
那时候他觉得,零下几度,没有暖气,已经是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了。
直到他穿着一件单衣,走在秦朝十月的黄土塬上,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才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冷。
而且,这种冷,才刚刚开始。
辞别周先生之后,沈临背着包袱,沿着土路,往西山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很快,想在天黑之前,赶到山脚下的一个村子,借宿一晚。
但他没想到,天气会变得这么快。
早上出发的时候,天还好好的,阳光明媚,风和日丽。
但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就变了。
乌云从北边涌过来,遮住了太阳。
风也变大了,呼呼地刮着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
气温,一下子降了下来。
沈临裹了裹身上的衣服,打了个寒颤。
他身上穿的,是玄渊给他的那件深灰色麻衣。
这件麻衣,是用粗麻布做的,很厚实,挡风。
但它毕竟只是一件单衣,没有夹棉,没有皮毛,在这种天气里,根本不够保暖。
而且,这件麻衣,已经穿了好几个月了,袖口和领口,都磨得有些薄了,风一吹,就往里面灌。
沈临缩着脖子,把手缩进袖子里,继续往前走。
他想,走快一点,身体发热了,就不冷了。
但他走了一会儿,发现根本没用。
风太大了,他走得越快,风灌得越猛,反而更冷。
而且,他的脚,也开始冻了。
他脚上穿的,是一双草鞋。
这双草鞋,是他在王家村的时候,王里正给他的。
草鞋很透气,夏天穿很舒服,但冬天穿,就跟没穿一样。
霜风从草鞋的缝隙里灌进去,冻得他的脚趾头,又疼又麻。
沈临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。
他告诉自己,坚持住,再走一段,就能到村子了。
到了村子,就能找个地方,烤烤火,暖暖身子了。
但他走了很久,也没看到村子的影子。
放眼望去,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塬,和光秃秃的树木。
连个人影都看不到。
沈临心里,开始有些慌了。
他不会是迷路了吧?
他停下来,环顾四周,想辨认一下方向。
但四周的景色,都差不多,黄土塬、枯树、荒草,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。
而且,天越来越阴,风越来越大,气温越来越低。
他甚至能看到,空气中,有一些白色的小颗粒,在飞舞。
那是霜粒。
沈临的心里,更慌了。
他知道,在这种天气里,如果找不到避寒的地方,他很可能会被冻死。
他必须想办法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告诉自己,别慌,越慌越容易出事。
他仔细回想了一下,从镇上出发的时候,周先生跟他说过的路线。
周先生说,从镇上出发,沿着主路往西北方向走,大约走三十里,就能到山脚下的李家村。
李家村,是离西山最近的一个村子。
到了李家村,就能借宿一晚,第二天再上山。
沈临回忆了一下,他从镇上出发,到现在,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。
也就是说,再走十里左右,就能到李家村了。
十里路,正常情况下,大约走一个时辰。
但在这种天气里,可能要走更久。
不过,只要方向没错,总能走到的。
沈临定了定神,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但太阳被乌云遮住了,看不到。
他又看了看树木的长势,北边的树枝,比较稀疏,南边的树枝,比较茂密。
这是因为,南边阳光充足,树木长得好。
所以,树枝茂密的一边,是南边。
沈临根据这个,辨认出了西北方向。
然后,他朝着西北方向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个小村庄。
村庄不大,也就几十户人家,房屋都是土坯房,屋顶上覆盖着茅草。
村庄的周围,是大片的农田,田里的庄稼,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。
村庄的上空,冒着袅袅的炊烟。
看到炊烟,沈临的心里,涌起一股暖意。
有炊烟,就说明有人家。
有人家,就有火。
有火,就能取暖了。
沈临加快脚步,朝着村庄走去。
走到村庄门口,沈临看到了一棵大槐树。
槐树下,坐着几个老人,正在晒太阳聊天。
虽然天阴了,但老人们还是习惯坐在门口,唠唠嗑,打发时间。
沈临走过去,对着老人们躬身行礼说:"几位老人家,您好。请问这里是李家村吗?"
一个白胡子老头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说:"是,这里是李家村。年轻人,你从哪里来?找什么人?"
"我从渭水镇来,"沈临说,"我想去西山,路过这里,想借宿一晚。不知道村里,有没有空房?"
"借宿?"白胡子老头想了想,然后说,"空房倒是有。村东头,李老栓家,他儿子去城里做工了,家里就他一个人,有空房。你可以去他家问问。"
"多谢老人家,"沈临说,"请问李老栓家,怎么走?"
"沿着这条路,往东走,走到头,最东边那一家,就是李老栓家,"白胡子老头说,"门口有个石碾子,很好认。"
"多谢老人家,"沈临又行了一礼,然后朝着村东头走去。
走了一会儿,他就看到了那个石碾子。
石碾子旁边,是一座土坯房,房门虚掩着。
沈临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"有人吗?"
"谁啊?"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"老人家,您好,"沈临说,"我是路过的旅人,想借宿一晚。请问您家,有空房吗?"
门开了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探出头来。
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看起来很苍老。
他上下打量了沈临一番,然后说:"借宿?你是干什么的?"
"我是个读书人,"沈临说,"想去西山访友,路过这里,天太冷了,想借宿一晚。我可以付房钱。"
他说着,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,递给老头。
老头看了看铜钱,又看了看沈临,然后说:"进来吧。空房倒是有一间,就是简陋了点,你别嫌弃。"
"不嫌弃,不嫌弃,"沈临高兴地说,"能有个地方避寒,就已经很好了。"
于是,老头就把沈临,让进了屋里。
屋里,很简陋。
一张土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灶台,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。
但屋里,很暖和。
因为灶台上,正烧着火,锅里炖着什么东西,冒着热气。
沈临一进屋,就感觉到了一股暖意,包裹住了他。
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感觉自己,终于活过来了。
"年轻人,你先坐,"老头说,"我给你倒碗热水。"
"多谢老人家,"沈临说,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老头给他倒了一碗热水,递给他。
沈临接过碗,捧在手里,感觉一股暖意,从手心,传遍了全身。
他喝了一口热水,感觉胃里,也暖和了起来。
"老人家,您贵姓?"沈临问。
"我姓李,叫李老栓,"老头说,"大家都叫我李大爷。你呢,年轻人,叫什么名字?"
"我叫沈临,"沈临说,"李大爷,您叫我小沈就行。"
"沈临,好名字,"李大爷点点头,"小沈啊,你说你要去西山访友?西山那地方,可不好走啊。山高路陡,而且,听说山上还有一伙恶徒,占山为王,经常下山抢劫。你一个人去,太危险了。"
"我知道,"沈临说,"但我必须去。我的朋友,在山上等我。"
"朋友?"李大爷愣了一下,"什么朋友,会住在那种地方?"
"是……一个采药的朋友,"沈临含糊地说,"他住在山上,以采药为生。我很久没见他了,想去看看他。"
"哦,采药的,"李大爷点点头,"那倒是有可能。西山那地方,草药多,确实有采药人住在山上。不过,你还是要小心。那伙恶徒,凶狠得很,上个月,他们下山抢了山脚下的王家庄,把王家庄的粮食抢了大半,还打伤了好几个人。"
"我知道,"沈临说,"我会小心的。"
"嗯,"李大爷点点头,"你先歇着,我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。"
说完,李大爷就站起身,往隔壁的房间走去。
沈临坐在椅子上,捧着热水碗,看着灶台上的火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没想到,在这个寒冷的日子里,他居然能找到这么一个温暖的地方。
虽然简陋,但至少,能避寒,能取暖,能睡个安稳觉。
这就够了。
李大爷收拾好房间,沈临就把包袱,放了进去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土炕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土炕上,铺着一张草席,一床旧棉被。
棉被很旧,有些地方,都磨破了,但看起来,还算干净。
"小沈啊,条件简陋,你别嫌弃,"李大爷说,"这被子,是我儿子以前盖的,他走了之后,就一直放着。今天太阳好,我刚晒过,暖和着呢。"
"不嫌弃,不嫌弃,"沈临说,"能有个地方睡,就已经很好了。多谢李大爷。"
"谢什么,"李大爷笑了笑,"出门在外,谁还没个难处。你先歇着,饭好了,我叫你。"
说完,李大爷就出去了。
沈临坐在土炕上,摸了摸棉被。
棉被,确实很暖和,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他躺下来,把棉被盖在身上,感觉一股暖意,包裹住了他。
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感觉自己,终于活过来了。
今天,真是冻惨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会被冻成这样。
在现代,冬天有暖气,有空调,有羽绒服,有暖宝宝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。
直到穿越到秦朝,穿着一件单衣,走在霜风里,他才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冷。
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那种冷,是不管你怎么搓手、怎么跺脚、怎么缩脖子,都驱散不了的冷。
那种冷,是能把人冻死的冷。
今天,如果不是遇到了李家村,如果不是遇到了李大爷,他很可能,真的会被冻死在半路上。
沈临想想,都觉得后怕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灵脉佩。
玉佩,凉凉的,没有发热。
说明附近,没有时序异常或者封印痕迹。
没关系,慢慢来。
明天,上了西山,应该就能找到线索了。
沈临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他实在是太累了,也太冷了。
现在,终于暖和了,终于安全了,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沈临被一阵香味,唤醒了。
他睁开眼,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饭香。
是粟米饭的香味,还有炖肉的香味。
沈临的肚子,"咕噜"叫了一声。
他今天,只在早上吃了两个包子,中午和晚上,都没吃东西。
现在,闻到饭香,他的肚子,就开始抗议了。
他爬起来,穿上鞋,走出了房间。
堂屋里,李大爷已经把饭菜,摆好了。
一碗粟米饭,一碟炖肉,一碟野菜,还有一碗汤。
虽然简单,但闻起来,很香。
"小沈,醒了?"李大爷说,"快,过来吃饭。"
"好,"沈临走过去,在桌子前坐了下来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炖肉,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很入味,非常好吃。
"好吃,"沈临说,"李大爷,您的手艺真好。"
"什么手艺好不好的,"李大爷笑了笑,"就是随便炖炖。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,肯定没少挨饿。"
"嗯,"沈临点点头,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。
他实在是太饿了,一碗粟米饭,几口就吃完了。
李大爷又给他添了一碗。
他又几口吃完了。
李大爷又给他添了一碗。
这一次,他吃得慢了一些。
三碗粟米饭,一碟炖肉,一碟野菜,一碗汤,全部被他吃光了。
他摸了摸肚子,打了个饱嗝,感觉自己,终于活过来了。
"小沈啊,你这饭量,可真不小,"李大爷笑着说。
"让您见笑了,"沈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"我今天,一天没吃东西,实在是太饿了。"
"没事没事,"李大爷摆摆手,"能吃是福。你要是不够,锅里还有。"
"够了够了,"沈临说,"已经吃得很饱了。"
"那就好,"李大爷点点头,然后开始收拾碗筷。
"李大爷,我来帮您,"沈临说,然后站起身,帮李大爷收拾碗筷。
"不用不用,"李大爷说,"你是客人,哪能让你干活。你坐着歇着就行。"
"没事,"沈临说,"我闲着也是闲着。"
他说着,就帮李大爷,把碗筷收拾到了灶台上。
然后,他又帮李大爷,把灶台擦干净了。
李大爷看着他勤快的样子,满意地点点头。
"小沈啊,你这孩子,真不错,"李大爷说,"又懂事,又勤快。比我那儿子,强多了。"
"李大爷过奖了,"沈临说,"您儿子,肯定也很优秀。"
"优秀什么啊,"李大爷叹了口气,"他啊,就是个倔脾气。去年,跟我吵了一架,就跑去城里做工了,一年多了,也没回来过。也不知道,他在外面,过得好不好。"
沈临看着李大爷落寞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
他穿越到秦朝,已经好几个月了。
他的父母,肯定很担心他。
他们可能以为,他失踪了,或者,已经死了。
他们肯定,每天都在以泪洗面。
沈临想到这里,眼睛,有些湿润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情绪,然后说:"李大爷,您放心,您儿子,肯定会回来的。他只是,一时想不开。等他想通了,就会回来看您的。"
"希望吧,"李大爷叹了口气,"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小沈啊,你早点休息吧。明天,还要上山呢。"
"好,"沈临点点头,"李大爷,您也早点休息。"
于是,两人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。
沈临躺在土炕上,盖着暖和的棉被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李大爷说的话。
"他啊,就是个倔脾气。去年,跟我吵了一架,就跑去城里做工了,一年多了,也没回来过。"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了沈临的心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他的父亲,也是个倔脾气。
他高考的时候,想报考考古系,但他父亲不同意,说考古系没前途,毕业了找不到工作,让他报考计算机系。
他跟父亲吵了一架,然后,偷偷把志愿,改成了考古系。
父亲知道之后,大发雷霆,跟他冷战了三个月。
后来,还是母亲从中调和,两人才和好。
但从那以后,他和父亲之间,就有了一层隔阂。
他大学四年,很少回家。
毕业了,参加工作了,也很少回家。
他总觉得,父亲不理解他,不支持他。
但现在,他穿越到了秦朝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才知道,父亲当年,只是担心他。
担心他毕业了找不到工作,担心他吃苦,担心他受委屈。
那不是不理解,那是爱。
只是,他那时候,太年轻,太倔,不懂事。
现在,他懂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
他再也回不去了,再也见不到父亲了,再也不能跟父亲说一声"对不起"了。
沈临想到这里,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他把脸埋进棉被里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,自己哭了多久。
直到哭累了,才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他梦到了自己的父母。
梦到了父亲,坐在沙发上,看报纸。
梦到了母亲,在厨房里,做饭。
梦到了自己,推开门,说:"爸,妈,我回来了。"
父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说:"回来了?快,洗手吃饭。"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,说:"回来了?快,饭马上就好。"
一切,都那么温馨,那么美好。
然后,他醒了。
醒来之后,发现自己,还躺在李家村的土炕上。
棉被,还是暖和的。
但身边,没有父亲,没有母亲,没有家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陌生的地方。
沈临看着屋顶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擦去眼角的泪水,坐了起来。
他告诉自己,别哭。
哭没用。
他必须坚强。
他必须找到那个被封印的女子,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。
只有弄清楚了这一切,他才有机会,回到现代,回到父母身边。
所以,他必须坚强。
他必须往前走。
不管前路有多凶险,有多艰难,他都必须往前走。
因为,只有往前走,他才有希望。
沈临深吸一口气,然后穿上衣服,下了炕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,天已经晴了。
阳光,洒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
但地上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霜,在阳光的照射下,闪闪发光,像一层细碎的钻石。
沈临看着地上的霜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衣服的袖口和领口,还残留着昨天的霜痕,干了之后,留下了一圈白色的盐渍。
这就是"霜染羁衣"。
沈临在心里,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然后,他笑了笑。
不管有多冷,不管有多苦,他都要坚持下去。
因为,他有目标,有希望,有牵挂。
所以,他必须往前走。